从冯府回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刚下车,侬湘远远地便瞧见德安面带喜色跑出门来。
她心下想,这德安怎的今日这样不守规矩?被文管家瞧见了免不了又要被说教几顿……刚要斥责几句,德安已经跑到她面前,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比她先开口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她难掩激动地又询问一遍:“大哥回来了?”
荣氏在旁浅笑着,并不搭腔。
德安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只是……”德安话锋一转,垂下眼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只是什么?”侬湘秀眉蹙起,忍不住责怪道,“德安,你怎的讲话变得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一道说了罢,做什么这样支支吾吾?”
德安提高了一些音量,说:“只是,老爷也在府里呢,老爷和大少爷正在老爷书房,说……”
“说什么?”
见站在一旁的大太太警告的凌厉眼神,德安眼神飘忽,讪然道:“小姐,这事儿,还是老爷亲自同你讲罢……”
难不成是大哥受了重伤?侬湘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忙跑进庆坪园书房,也顾不得敲门,直冲冲地闯了进去,见兄长和父亲正站在书房前,见她闯进,同时望向她,皆是一愣。
见兄长完好无损地站着,并没有受伤的迹象,侬湘长舒了一口气。
“七妹,你进来也不敲个门?”
见兄长的眼神躲闪着,她心下生疑,如实说:“大哥,听德安说你回来了,又支支吾吾的看着好些为难的样子,我以为你受了什么伤……”
沈自洲勉强地扯出一抹难看的笑,缓声安慰道:“七妹,你看你这样急,我没受什么伤,只是当下我和父亲正商量政事……”沈自洲见站在一旁的父亲抬了抬手,便立马噤了声,垂下头后退了几步。
“自洲,你出去,我和你七妹单独谈谈。”
侬湘狐疑地看着父亲和兄长,怎的今晚一个二个的都这样奇怪?
“父亲,您慢慢儿说……给小七点时间……”
“出去!”
沈自洲本想再劝解几句,却冷不丁被父亲厉声喝道。他知道父亲说一不二的性子,复杂地望了一眼小妹,最终还是抬脚走了出去。
侬湘不明所以,直到书房门被关上,她看到父亲朝她招手:“湘儿,你过来。”
她一愣,那般温柔的神情多久没有在父亲脸上出现过了?尤记得上回还是在娘在世时罢?
她略迟疑,慢吞吞地依言走到书桌前,不经意一瞥,注意到躺在桌上的一张醒目的婚约书,白纸黑字各种条款冗杂在内,最底下盖有沈家和谢家的鲜红色印章。
见下方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猛地将那轻薄的纸张拿起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读着硕大的标题,声线在疯狂颤抖:“民国九年,沈谢两家联姻婚约书。”
那上面沈家履行婚约人的大名,正是她的名字,而谢家履行婚约的人竟是今日白天才打过照面的谢廷敬!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她看着眼前的父亲,想要从他眼里看出些歉疚,心疼。
可是没有。
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湘儿,我说过,你的婚事我自有打算。”沈庆忠说,声音竟是破天荒的冷漠,像是毫无感情的器械……
她双手颤抖着,婚约纸被抖落到地上。
她看着它被父亲弯腰捡起。
沈庆忠弹落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片刻后,听见站在对面的小女儿忽地笑了,问他:“父亲,您这是又要卖女儿么?有三姐一个,还不够么?”
沈庆忠闻言,皱紧了眉头,看上去很是不快,仅仅是凝视着她,压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
换做平日里,侬湘是万万不敢再说下去的,可是今日莫大的心寒与绝望一齐涌现,她早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父母女俩无声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沈庆忠将婚约纸锁在书桌抽屉里,回身见小女儿仍死死盯着他,眼根湿润,脸上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脆弱得叫人心疼。
她的内心已经崩塌成泥。
偏偏父亲的眼底平静如水,一片死寂。
偏偏他心如止水。
“这次东北军对大哥的支援,是他的彩礼之一,对么?上回他到府里来,您就已经决定要把我嫁给他了,对么?”她微微垂下头,单薄的背脊弯下去,声音低得已经成了气音。
沈庆忠拧紧了眉心,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他缓慢地将目光,从满脸泪痕的女儿身上转向不远处墙头挂的一副相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