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湘同马秋芙在前头并肩走着,荣氏和连宜珍则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马秋芙瞧这偌大的沈府,沿路每个院儿都是不一样的景致。
“四嫂。”侬湘低低地叫着。
马秋芙听侬湘这样唤着她,侧过头,蓦地红了耳根。
侬湘小声说:“我知道,你没得选,也看得出来,你是爱慕四哥的……只是你可知道四哥从前……”
方才她便瞧出来,马家小姐对兄长或是有爱慕的。那种笑容、神情,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才会在脸上出现。这马小姐如若不是四哥从前招惹过的女子,便是早对四哥芳心暗许了。
“我知道。”马秋芙的脸上浮起的不是悲伤、无奈,而是期待的笑,只说,“侬湘,人心,不是不能捂热的……”
那一刻,侬湘的耳边仿若响起“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竟有些触动。
侬湘听见自己“嗯”了一声。她本想宽慰几句,没想到这兄长的未婚妻倒是想得开,她也便不好再说什么。
“湘儿,你在发什么呆?”见侬湘盯着雪铁龙轿车车尾愣了神,荣氏喊了她几声,见她吃顿地转过头来,笑道,“瞧瞧今日的报纸罢,你大哥快要回来了。”说着递给她一份今日刚送来的《新流日报》。
侬湘接过报纸,报纸上的大标题分外醒目:谢系谢三少带领东北军挥师南进,远赴东南边境援助沈系东南军,大范围围剿歼灭敌军前线军,战争即将落下帷幕。
是啊,大哥已经出发去边境一个月了,走之前还保证说要在她生辰前回来,算算日子,离她生辰还有一个月,远得很呢……
她拿着报纸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读了好几遍,脸上终于露出了喜悦,眼里泛起泪光。
他们生在一个战火年代,身为深闺淑女,她能做的便是在家祈祷和平,如今她的兄长终于要凯旋归来了,怎能叫她不激动?在家国存亡跟前,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来,还是要多亏了谢三少。若不是谢三少,大少爷怎能这般快回来……”连宜珍走在后头自顾自地说。
荣氏蓦地沉下脸,眼神暗了暗,少有地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瞥了眼她的小女儿。她默默地跟在最后头,手里拿着那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荣氏一面在鹅卵石小道上走,一面吩咐身边的俭儿:“东厢房良久地空着没有住人了,你去找几个丫鬟婆婆,连着老四的那处一并打扫了。”
说罢,停下脚步,扭头对跟在后头的侬湘说:“湘儿,你三姐小囡的满月酒就在这几日,你同我们一道去罢,正好散散心……”
“好。”侬湘从满眼油墨中抬起头,提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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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湘不是第一次来冯府,却还是惊叹丫头婆子是这样多。
冯氏银行这几年越发宏大,在西南地区也有设立有多家钱庄,当年沈系沈三小姐沈侬意与冯氏银行大少爷冯知聿联姻的新闻便轰动一时。报刊杂志时有猜测,沈系沈司令虽家财万贯,却也免不了财政危机,于是便借两家联姻拉拢冯氏,填补军政亏空,否则军需设备枪械支持跟不上,今后定时要吃败仗的。
当看到三姐怀抱着婴儿,侬湘一时有些感慨,三姐似乎比出嫁的时候更瘦了——红色短袄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腰身细细如束带,几乎可以一手环抱,紧贴着襁褓的纤细手臂如同树枝,轻易就能被折断似的。
三姐刚嫁冯府前三年,侬湘常听荣氏母亲愤愤地说,嫁过去三年,三姐肚子里一直没动静,冯太太便明里暗里张罗着要给儿子纳妾,后来沈家暗中施压干预,再加上三姐夫冯知聿并无纳妾心思,直至三年后三姐顺利怀上了康儿,这才就此作罢。
想来侬意在冯家是过得不好的。当初出嫁时便有多数规矩立在跟前,冯太太不允许儿媳在外抛头露面,出席舞会茶会的机会更是大大减少。这几年,侬湘鲜少在什么大型舞厅看到三姐。
冯府正厅悬挂着红绸和金锁,一旁的案桌上堆放着许多宾客送来的贺礼,大多是金银锁和玉如意,绸缎衣料之类的带着美好祝愿的物品。
荣氏瞅了那案桌一眼,不禁莞尔,时下冯府里头这些东西还少么?
侬湘紧跟在荣氏身后,见荣氏同冯太太宋氏正笑着寒暄,仿佛并没有由着从前给冯知聿纳妾一事而互相不快。
“七妹,快来瞧瞧你的小侄女儿!”侬意瞧见小妹规律地站在母亲身后,上前来招呼着,说完便将襁褓婴儿小心地递给奶娘。
侬湘不是不喜欢小囡,只是如今见越发消瘦的三姐,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心疼,便先顾不得小囡了,走上前拉住侬意的手,说:“三姐,你瘦了。别家都是分娩后变得富态了,而你却……”
侬意不以为意地笑笑,轻轻地捏了一下小妹的脸颊:“这有什么?女人生孩子,说不准的。七妹,虽然我常在府里,可是听说了不少你的事儿——那些事儿,就让它们都过去罢!过个几年,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点点头,看着三姐脸上由于笑容拉扯出来的眼角皱纹,心头有些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