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的雪铁龙轿车到达沈府时,已是午后一时。
阴沉的天空时不时从远方传来一阵响雷,仿佛随时要爆发出雨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车油味儿。
马秋芙垂眸瞧着青瓷茶碗里漂浮的龙井,出门前母亲授意戴上的一对金丝珐琅耳坠,此刻正微微颤动着。她今日穿了身亮白色软缎旗袍,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发间簪着翡翠发簪,腕间戴有一对羊脂玉手镯,全然一副传统深阁闺秀的气质。
坐在对面的沈家大太太荣氏眼里带笑,对她说:“马小姐,津哥儿马上就到。”
马秋芙忙说:“沈夫人,不急的。”
荣氏身旁坐着二太太连宜珍,此刻也面对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嘴角也勾起满意的笑。
“这津哥儿也真是的,头一回正式见面就这样迟到……”荣氏嗔责道,频繁地向外头张望,人影儿却不见一个。
约莫一分钟后,却是一个娇小的人影儿率先出现在了门口,那女子戴着一支简约玫瑰银发簪,乌发被优雅地盘在脑后,身穿淡雅的薄呢白短袄配淡蓝色长裙,身后跟着一个长相乖巧的丫鬟。
马秋芙立刻认出,这是沈家七小姐,沈侬湘。
侬湘走进屋,屈身行礼:“母亲,珍姨,马小姐。”
两位长辈应着,马秋芙向侬湘笑着点头。
侬湘从前在宴会上是见过马家小姐的,谈话间得知两人同是圣玛利亚女中的校友。
“湘儿快来,快来见过你四哥的未婚妻,马小姐……”荣氏招呼着。
“母亲,我同马小姐是见过几回的,自然认得。”侬湘走过去坐在马秋芙身旁,笑着说,“听说,马小姐在圣玛利亚女中念书时曾得过玛格丽特奖?若是马小姐喜欢,成婚后可以让四哥常带你去霞飞路那家法兰西书局。”
“湘儿!你瞧瞧你,越发没个正形儿!”荣氏笑着说。
马秋芙的面上立马浮起微红:“沈七小姐……”
“叫我侬湘便好。”侬湘拉过马秋芙的手,嫣然一笑。
马秋芙点点头,眸色亮了几分,仿佛放松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屋外下起了雨,屋檐不断地向下滴着雨水,这般景致,却是实实在在被淡绿色洋布的窗帷遮住了。几人正谈着家常,忽地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其中一道比其余的更响。伴随着皮鞋踩上石阶的声音,青布门帘动了一下,沈自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沈自津将手里的一把棕黄色油布伞随手交给站在一旁的小厮,大步跨过门槛。
马秋芙定定地瞧着他,他神情凝重,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袍,胡茬没有被刮干净,下巴上冒着明显的青须。
“母亲,二姨娘,七妹。”沈自津一一喊过,最后向着马秋芙颇有礼数地点点头,“马小姐。”
马秋芙脸微红着,也朝他端庄地笑了笑。
不知怎的,侬湘觉得这些时日过去,兄长仿佛成熟了许多,全然没有了从前吊儿郎当的模样。
“四哥,我们正说到你呢!”侬湘牵着马秋芙站起来,笑着说,“说你小时候和我抢绿豆糕吃的,被父亲打了一顿呢……”
顿时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沈自津也勾起一抹笑容,屈起食指敲了敲小妹的脑袋:“沈小七,四哥这些糗事儿你倒是什么都记得……”
马秋芙静静地看着兄妹俩的互动,略带羡慕地陪着笑。她是船运大亨马冬凌的独女,母亲走得早,父亲也并未纳姨娘,更别说有兄弟姊妹。
随之而来的谈话,便是围绕着两家的婚事展开。
这沈家第一回娶媳妇儿,定是要好好办一场盛大的婚宴。光是彩礼便奢华大气,婚宴更是要规模盛大了。
侬湘只在一旁默默听着,暗暗感叹。
但她能察觉到,对这些,兄长都秉持着无所谓的态度。母亲说什么,他只管点头说好,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只说已经同父亲商议,婚礼待两个月后举行,慢慢筹备即可。反观马家小姐更是拘谨,并不好提什么额外要求。
最后,沈自津只是说了一句:“一切按她的喜好来便好——晋城那边还有些事等我处理。”说完便又戴上礼帽走了。
马秋芙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起来,眸光黯淡了几分,自知不该停留太久,便也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