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仪仗出行的声势，远超阿苦贫瘠想象所能及。

天未亮，栖凰宫已灯火通明。公主换上便于骑乘的胭脂红骑装，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青丝绾成利落的高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小冠，眉宇间惯有的慵懒被一种端凝的英气取代。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小弓和箭囊，目光扫过殿内垂手侍立的宫人，在阿苦身上略微停顿。

阿苦依旧穿着那身旧宫装，外面临时加了件青禾找出来的、半旧不新的靛蓝棉斗篷，赤足套上了一双略显宽大的厚底布袜和棉鞋——这已是青禾能找出的、最接近“适合远行”且不至于太逾矩的鞋袜。颈间的红绸与翡翠，在斗篷的暗色衬托下，红得愈发刺目。

“走吧。”公主收回目光，率先走出殿门。

宫门外，车马仪仗已列队等候。公主乘坐的是一辆华盖朱轮马车，前后簇拥着侍卫、太监、宫女，还有专门装载箱笼的骡车。空气里弥漫着马匹的腥膻气、皮革和金属摩擦的冷硬气味，以及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肃杀感。

阿苦被安排跟在青禾身后，步行。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宫门，穿过尚在沉睡的皇城街道。街道两侧有兵丁肃立清道，更远处，影影绰绰能看到被拦在防线外探头张望的百姓。

这是阿苦时隔多年，再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宫墙外的世界。然而视角已截然不同。当年她是蜷缩在街角的污秽影子，如今她是这华丽森严队伍中一个古怪的、赤足系红绸的组成部分。道路、屋舍、树木，都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速度向后移动。晨风凛冽，吹得斗篷猎猎作响，也吹得她脸颊生疼。

队伍出了城门，速度加快。官道平整宽阔，两侧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野和叶子落尽、枝桠戟指向天的树林。天光逐渐放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压，远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阿苦沉默地走着。布袜粗糙，棉鞋不合脚，很快便磨得脚踝生疼。但她步伐稳定，目光低垂，只偶尔极快地掠一眼路边飞驰倒退的景色。旷野的风更加肆无忌惮，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猛烈地灌进她的口鼻，冲淡了宫中经年萦绕的熏香气。这是一种陌生的、粗粝的、充满原始力量的味道。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河滩空地上停下休整。宫人们迅速支起简易帷帐，奉上热水和干粮。公主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并未进帷帐，只站在车旁，望着不远处流淌的河水，和河对岸莽莽苍苍的山林，半晌无言。

阿苦和青禾等宫女一起，领到了硬邦邦的肉脯和更硬的饽饽，还有半碗微温的茶水。她蹲在马车阴影里，小口啃着。食物粗糙，却带着行路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实在感。

休整不过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启程。下午的路程似乎更加漫长难熬。阿苦的脚底已经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秋日白昼短暂，天色很快又暗沉下来，远山轮廓变成深青色的剪影。

终于，在暮色四合、星子初现时，前方传来喧哗与人马嘶鸣。西山围场到了。

营地早已由先遣禁军搭建完毕。连绵的帐篷如同雨后突然冒出的巨大蘑菇，散布在开阔的谷地中。最中心是明黄色的御帐，格外高大醒目，四周环绕着各色规格的帐篷，按品级亲疏排列。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马嘶混杂，与宫中寂静威严的景象截然不同，充满了野性的生气与嘈杂。

栖凰宫的帐篷安排在御帐东侧不远，是一顶颇为宽敞的锦帐，内分两进，外间待客起居，里间寝卧。虽不及宫中殿宇轩昂，却也铺着厚实的羊毛毡，设了矮榻、案几、炭盆，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梳妆台。

公主入帐后，略略审视一番，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脱下披风，对青禾道：“先简单收拾。热水尽快送来，本宫要沐浴解乏。炭盆生起来，帐子里潮气重。”

“是。”青禾连忙指挥宫人忙碌起来。

阿苦被安置在帐篷最角落、靠近帐门的一小片毡垫上。这里离炭盆最远，夜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寒意刺骨。她的差事却并未因环境改变而省略。

青禾找来了一个较小的铜盆，权作炭墼。“殿下畏寒，夜里帐中需得时刻有火。你警醒些，仔细看顾，别让炭火熄了，也别走了水。”青禾低声嘱咐，语气严厉，“这营地里，万一出事，可不是宫里。”

阿苦点头，默默接过一袋子银炭。营地的炭不如宫中的整齐，她需要仔细挑拣，在陌生的铜盆里重新学习控制火候。帐篷里空间有限，烟气不易散尽，她必须更小心地维持那种绵长无烟的状态。

待公主沐浴完毕，换上轻便的寝衣，阿苦已将小小的炭盆生好，上面温着那只赤铜暖炉。帐篷里弥漫开松木燃烧的淡香和银炭特有的洁净气味，驱散了些许野外夜宿的阴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