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浓得化不开时，宫里有件大事——秋狩。

秋狩是祖制，更是天子于农闲时讲武练兵、昭示威仪的盛典。今年因北境不宁，朝中主战之声渐起，这场秋狩便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圣旨明发，随驾名单早早拟定，皇子、宗亲、得用的武将文臣，以及部分特许的宫眷，皆在列。

昭阳公主李琯，自然在宫眷名单之首。

消息传到栖凰宫，殿内气氛为之一变。先前的沉郁被一种克制的、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忙碌所取代。青禾领着宫人们开始清点公主的骑装、猎装、斗篷、靴履，检查弓箭、马鞭是否合手，各色出行用物——从妆奁香料到惯用的寝具茶器——皆需一一打点妥帖。

公主本人似乎也振作了些精神。她不再整日倚榻出神，而是时常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更远的、秋色斑斓的天际线，指尖轻叩窗棂，眼神里多了些跃动的光。与前来回事的内侍或女官交谈时，语气也较往日干脆利落。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视的间隙，那跃动的光下，仍会掠过一丝更深沉的思量。尤其在听闻此次随行武将中，有几位是近年主战甚力的少壮将领，而她的舅舅——那位素来持重的户部侍郎，却未被点名伴驾时，她的唇角会抿得更紧些。

阿苦的生活也被卷入了这忙碌的漩涡。她的差事并未因公主准备出行而减少，反而更琐碎了。暖炉要照看，梳头要继续，此外，青禾还会支使她跑腿——去尚服局催问新改的骑装，去内务府领用特制的驱虫香囊，或是将公主试戴后不喜的钗环送回库房。

她在宫殿之间的甬道和回廊里快步穿行，赤足踏在冰凉的石板上，秋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和颈间红绸。路过的宫人太监比往日更多，神色匆匆，交谈声也压得更低，内容多是关于秋狩行程、营地布置、哪位贵人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阿苦低着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掠过这些嘈杂，耳朵却将零碎的信息一一捕捉。

这日午后，公主试穿新送来的骑装。是一身胭脂红的劲装，以暗金线绣着缠枝蔓草纹，窄袖收腰，配一双鹿皮小靴，衬得人身姿挺拔，明艳中带着一股罕见的飒爽。公主对镜看了许久，左右转身，又试着做了几个拉弓引箭的动作。

“弓呢？”她问。

青禾忙将一把装饰着宝石、轻巧华丽的小弓并一壶箭递上。公主接过，虚虚拉了个满月，姿势标准，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松开，将弓箭递给旁边的太监。

“马鞍也要重新检查，用那副旧的熟皮软鞍，新的太硌。”她吩咐道，脱下骑装，换回常服，“还有，这次带的熏香不要苏合，换清远些的松柏香。营地草木气重，闻着闷。”

“是，奴婢记下了。”

公主走到炭墼边，伸出手。阿苦已将暖炉烘好，适时递上。公主接过，捂在手里，目光却落在阿苦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阿苦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赤着脚，颈间红绸与翡翠安然垂着。在这满室为远行准备的华服珍器映衬下，她显得格外单薄、陈旧，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秋狩要去西山围场，离宫三日。”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平淡，“营地里，不比宫中规矩周全。”

阿苦垂首，不知公主此言何意。

“你，”公主的指尖在暖炉光滑的壁面上敲了敲，“也跟着去。”

阿苦猛地抬起眼，看向公主。这是她极少有的、直接表露情绪的瞬间，尽管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惊讶也只是飞快一闪，随即又被惯常的顺从覆盖。

公主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满意，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怎么？不愿？”

阿苦立刻摇头。

“宫里的规矩，营地里未必适用。但有些规矩，到哪里都一样。”公主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暖炉，梳头，这两样事，一日也不得间断。明白么？”

“……呜。”阿苦低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