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梳头百下，成了新的规矩。

自那日后，只要公主晨起后未显特别烦躁或匆忙，阿苦便会被传唤至妆台前，用那把黄杨木旧梳，蘸着茉莉松针头油，从发尾至发顶，缓慢而均匀地梳上一百次。

起初几日，阿苦的动作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生涩与小心翼翼。梳齿的走向，力道的轻重，甚至站立的角度，都需要摸索。公主并不指导，只在偶尔被扯到发根时，会极轻微地蹙一下眉，或是从镜中瞥来一眼。那目光没有责备，却让阿苦背脊微紧，下一次的动作便更轻缓些。

渐渐地，她摸索出了门道。知道公主左侧鬓角有一处发旋，需格外耐心；知道她后颈处的发根最是细软敏感，不能用力；也知道梳到一百下时，公主肩颈线条会不自觉地放松些许，指尖不再蜷得那样紧。

这重复的、近乎单调的动作，在寂静的清晨进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梳齿划过三千青丝的沙沙声，炭火哔剥，更漏滴水，交织成栖凰宫黎明时分特有的、私密的背景音。阿苦的心神逐渐沉浸在这纯粹的、机械的劳作中，周遭的一切——青禾与其他宫人静立的身影，窗外渐亮的天光，殿内浮动的暗香——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掌中木梳的纹理，指尖发丝的触感，以及身前之人呼吸的轻微起伏，变得异常清晰。

梳满百下后，公主有时会自己抬手，将长发拢到一侧肩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发尾，对着镜子出神半晌。有时则会直接吩咐青禾绾髻。她不再对阿苦多说什么，似乎这梳头的差事，与生暖炉一样，成了阿苦份内一件寻常活计，不值一提。

变化发生在第七日的清晨。

那日秋寒尤甚，殿内虽燃着炭盆，阿苦从茶房捧回暖炉时，指尖依旧冻得微微发红。公主似乎也畏寒，寝衣外多披了件银狐裘的短坎肩，坐在妆台前，脸色有些苍白。

阿苦如常梳头。梳到约莫七十下时，公主忽然从镜中看向她，开口问道：“手冷么？”

阿苦梳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摇头。

公主没再问，却对一旁的青禾道：“把前日内府新贡的那盒香膏拿来。”

青禾应声，从妆奁深处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剔红圆盒，盒盖上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极为精巧。打开盒盖，里面是雪白膏体，一股清冽又带点甜暖的梅花香气立刻飘散出来，不同于头油的茉莉，更清透些。

“手伸过来。”公主对阿苦道。

阿苦停下梳子，迟疑着将沾了些头油、冻得指节泛红的右手伸过去。

公主用指尖从那剔红圆盒里剜了一小团香膏，拉过阿苦的手，将膏体点在她手背上。那指尖温热，香膏却凉滑。

“自己揉开。”公主松开手，语气平淡，“仔细冻疮。生了冻疮，做事便不利索了。”

阿苦依言，用左手拇指将右手背上的香膏慢慢推开。膏体细腻，很快化开，被皮肤吸收，留下润泽的触感和清甜的梅香。冻得僵硬的指节，似乎也因这揉搓和膏体的滋润，回暖了些许。

“继续。”公主已转回头，看向镜中。

阿苦重新拿起木梳。指尖残留的梅花香气与头油的茉莉气混合在一起，萦绕在鼻端，也随着梳发的动作，似乎有那么一丝，沾上了公主的发梢。

那一百下，梳得格外漫长。阿苦能感觉到自己手背皮肤被滋润后的柔滑，也能更清晰地感知木梳温润的质地。而公主，在她梳到第九十几下时，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在镜中与阿苦低垂的眼睫交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梳完头，公主照常更衣用膳。阿苦退回炭墼边，跪坐下来，下意识地将揉过香膏的右手凑到鼻端，极轻地闻了一下。清冷的梅香早已散得淡了，只剩下一点点残存的、暖润的膏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