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旧木梳躺在紫檀锦盒里，像一尾沉睡在深潭底的、温润的黄鱼。

阿苦将它连同盒子一起，放在脚踏边那个属于她的矮凳下，与她的旧绒毯和喝水的粗瓷碗放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锦盒的暗沉光泽与粗瓷碗的灰白，旧木梳的润黄与绒毯边缘的磨损，共同构成一幅奇异而沉默的图景。

赏赐的次日清晨，阿苦照例先去小茶房生好暖炉，烘得温热妥帖，送回寝殿外间炭墼上。天色仍是青灰，殿内烛火未熄，映得窗纸一片昏黄。

她刚在炭墼边跪好，内间便传来公主起身的动静。青禾领着人进去伺候梳洗。水声、帕子拧绞的细微声响、瓷盖轻碰的叮当，夹杂着公主因早起而略带沙哑的、含混的低语。

一切如常，却又隐约有些不同。阿苦垂着眼，耳朵却捕捉着内间每一丝声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青禾的声音从内间帘幔后传来，不高，却清晰：“阿苦，殿下传你。”

阿苦起身，走进去。绕过屏风，公主已梳洗完毕，穿着一身浅樱粉的寝衣，外罩一件月白素缎长衫，正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后背，尚未梳理。

妆台上，昨日那把玉梳和盛着头油的珐琅小罐已经摆好。旁边，却空着一块位置。

公主从镜中看见阿苦进来，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妆台：“梳子。”

阿苦走到矮凳旁，取出紫檀锦盒，打开，双手捧出那把黄杨木旧梳。梳子握在手里，比想象中更温润趁手，木质的纹理贴着掌心，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她走到公主身后，依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足以让她动作却又不至僭越的距离。公主身上寝衣熏染的淡香，混合着刚洗净的发丝散发出的、干净微潮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先用头油。”公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无波。

阿苦依言，放下木梳，拿起珐琅小罐，用指尖挑了一点莹润的头油膏体。她犹豫了一瞬，不知该抹在何处。

“鬓角，发尾。”公主似乎从镜中看到了她的迟疑，简短指示。

阿苦便小心地将头油点在公主左右鬓角，和垂落肩后、略显干燥的发梢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细软微凉的发丝，和发丝下温热的皮肤。她的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公主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上，也落在身后阿苦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

抹好头油，阿苦重新拿起那把黄杨木梳。她先从发尾开始，用梳齿极轻地疏通可能存在的微小纠缠。梳齿划过浸了头油的发丝，几乎没有阻力，顺滑得如同抚过最上等的丝缎。

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稳定。梳齿与发丝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这静谧的清晨，清晰可闻。

阿苦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和眼前的发丝上。她小心控制着力度，确保梳齿不会扯痛头皮。公主的发质极好，浓密乌黑，只是靠近发根处，能看见几丝更加明显的、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干枯。

当梳子梳到靠近头顶的位置时，阿苦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从发丝，移向了公主的头顶。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公主头顶正中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旋涡，发丝从这里向四周规整地生长。也能看见，一两根极其细短、颜色略浅于黑发的幼嫩新生发丝，倔强地立着。

她的目光顿了顿，又迅速移开，继续手上的动作。

从头到尾梳理通顺后，阿苦停了下来，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挽髻，还是就这样披着？

公主从镜中看着她的停顿，忽然开口：“再梳一百下。”

阿苦怔了一下。

“民间老话说，晨起梳头百下，通血脉，安神志。”公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用这把梳子，梳。”

阿苦便重新抬起手，从头顶开始，缓慢而均匀地梳下去。一，二，三……她在心中默数。梳齿划过浓密的发层，带来绵密柔顺的触感。公主的发丝很长，一次梳到底，几乎要扬起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