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的病，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后宫漾开层层暗涌。虽未明令禁止议论，但各宫门扉紧闭时的私语，宫人交换眼神时的讳莫如深，还有往来御药房和内务府太监们格外匆忙谨慎的脚步，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寻常。

栖凰宫的气氛也跟着沉郁了几分。公主的话变得更少，时常望着窗外灰白的秋空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或是反复摩挲那只赤铜暖炉。炉身上的缠枝莲花纹，几乎要被她的指尖磨出更亮的光泽。

她依旧每日让阿苦生暖炉，捂在手心，却似乎从那热度里汲取不到多少安慰。眼神时常是散的，空茫茫的，映不出眼前的景物，只盛满了看不见的忧思与计算。

阿苦依旧沉默地完成她的差事。寅时三刻起身，选炭，生火，将暖炉烘到恰到好处的温度，在公主起身时安静地奉上。她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的观察，但她的耳朵比以往更敏锐。

她听见青禾压低声音向公主禀报打听来的零星消息：“太医署昨夜又增了两位老太医入坤宁宫……药渣是专人看着处理的……陛下今日罢朝，仍在坤宁宫……”

她听见公主偶尔极轻的冷笑，或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低语：“……倒真是母慈子孝，父子情深。”

她也看见，公主妆匣最底层，多了一只从未见过的、小巧的锦盒。那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有镶嵌珠宝，却透着一种沉黯的光泽。公主从未当着人面打开过它，只是在无人时，会独自坐在妆台前，指尖一遍遍抚过盒盖，眼神复杂难辨。

这日午后，难得的秋阳透过窗纸，给冰冷的寝殿带来几许虚浮的暖意。公主没有歇晌，只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晌却没翻动一页。阿苦跪在炭墼边，照看着炉火。暖炉里的银炭发出均匀细碎的哔剥声，松木的淡香丝丝缕缕。

青禾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上面放着几把梳篦和一面靶镜。“殿下，头油制好了，是依着您说的方子，加了茉莉和松针。”青禾轻声禀道。

公主“嗯”了一声，放下书卷，懒懒地坐直身体。“今日乏得很，头发也腻着。梳梳吧。”

“是。”青禾放下托盘，走到公主身后，解开了她松松绾着的发髻。如瀑的青丝顿时倾泻下来，长及腰际，在秋阳下泛着健康润泽的光，只是发根处，能看见几丝极其细微的、与年轻面容不符的干燥。

青禾拿起一把宽齿的犀角梳，蘸了头油，从发尾开始，一点点耐心地疏通。

公主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她并未放松。

梳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青禾正要将长发重新挽起，公主忽然抬手止住了她。

“罢了，今日不想梳髻。”她声音带着倦意，“就这样披着吧。”

“是。”青禾放下梳子，退到一旁。

公主抬手，自己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眉头蹙得更紧，手指在左侧鬓发处摸索了一下，似乎扯到了什么，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殿下？”青禾忙问。

“无妨，许是打了结。”公主放下手，语气有些不耐，“青禾，你手重，今日让……”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炭墼边安静跪着的阿苦身上。

“……阿苦过来。”公主顿了顿，才说完。

阿苦闻声，从炭墼边起身，走到公主榻前，跪下。

公主指了指妆台上的一个珐琅小罐和一把更小巧些的、梳齿细密的玉梳。“用那个，沾了头油，帮本宫把左边鬓角这里……理顺些。轻点。”

阿苦依言，起身走到妆台边。珐琅小罐里是半透明的、泛着茉莉清香的膏体。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指尖传来滑腻微凉的触感。然后，她拿起那把玉梳。梳子温润剔透，触手生凉，梳齿排列得极密。

她走到公主身后，比她站着时更近的距离。公主背对着她，披散的长发像一匹上好的墨缎，垂落在秋香色的衣衫上，发梢几乎触及榻沿。

阿苦的目光落在公主所指的左鬓。那里的发丝确实有些纠缠，许是心事重时无意识捻弄所致。她小心地用蘸了头油的指尖，极轻地碰触那处打结的发梢，试图将其润开。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几乎不敢用力，生怕扯痛了公主。

公主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出声。只是从阿苦的角度，能看见她挺直的背脊，和微微侧向一边的、露出优美颈项的轮廓。

指尖下的发丝细软，带着主人特有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公主的苏合香气。头油的茉莉香混合其中，形成一种奇异而私密的气息。阿苦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于指尖那一点点纠缠。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与这过于靠近的、寂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终于，那点纠缠在头油的润滑下松开了。阿苦改用玉梳，从发根稍上的位置，极其轻柔地梳理下来。梳齿划过发丝，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一下，又一下。

在这个距离，她能看见更多。公主后颈处有一颗极小的、淡褐色的痣，藏在细软的发根里。她耳廓的形状精致如贝，边缘泛着一点玉色的光。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染着淡淡的蔻丹，此刻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宁。

梳了十几下，那一小片鬓发已彻底顺滑。阿苦停下手，后退一步，重新跪了下来。

公主这才缓缓转过头。她没有立刻看阿苦，而是抬手，自己摸了摸方才打结的地方，指尖顺着光滑的发丝滑下。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的目光这才落到跪着的阿苦身上，从她依旧恭敬低垂的头，看到她握着玉梳、指尖还沾着一点莹亮头油的手。

“梳子放下吧。”公主说。

阿苦将玉梳轻轻放回妆台上的托盘里。

公主又看了她片刻，忽然对青禾道：“去把本宫妆匣最下面那个紫檀盒子拿来。”

青禾愣了一下，显然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是依言走到内室，很快捧着那只阿苦曾见过的、沉黯的紫檀锦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