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凰宫的小茶房设在寝殿后侧的耳房里，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靠墙是一溜黑漆橱柜，放着各色茶叶、瓷罐；正中一个红泥小炉，平日里温着水；角落里堆着些引火的松枝和上好的银霜炭。

银霜炭是御用的好东西，乌黑铮亮，敲击有声，烧起来火旺烟少，只余一点清淡的松木气息。专供主子们冬日取暖或烹茶之用。

自那日公主吩咐后，每日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远处传来第一遍隐约的梆子声时，阿苦便要悄悄从脚踏上起身。

她先要去小茶房，从堆得整齐的银炭里，仔细选出大小适中、没有裂痕的几块，用一个小小的铜火盆装了，再夹上几块烧得正红的炭火引燃。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炭要放得松紧得当，引火要恰到好处，才能让银炭慢慢燃起，持久而温和，不会骤然爆出火星，也不会很快熄灭。

然后，她捧着那已经泛起暖意的赤铜小手炉，轻手轻脚回到寝殿外间。那里有一个专为烘暖炉预备的小小炭墼，她将手炉放上去，让它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整个过程必须寂静无声，不能惊扰里间安睡的公主。

等公主起身时，那手炉总是暖得恰到好处，被青禾用一方软缎帕子垫着，递到公主手中。

这件事成了阿苦每日固定的新差事。比洒扫更精细，比守夜更需要专注。它不轻不重，却像颈间的红绸一样，成了一个无声的标记——她与这只暖炉，与这份“差事”绑在了一起。

公主似乎很满意。晨起握着手炉时，眉眼间的惺忪倦意会舒缓一些。有时她会多捂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炉身上的缠枝莲纹，目光却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清晨的风带了刺骨的寒，庭前那几株西府海棠的叶子，边缘已染上焦枯的黄，风一过，便扑簌簌落下几片。宫人们换上了夹衣，殿内的帘幔也换成了更厚实的锦缎。

这日清晨，阿苦照例在炭墼边守着暖炉。炉内的银炭发出极轻微的、持续的哔剥声，暖红的火光透过镂空的盖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光斑。

内间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公主醒了。

青禾带着两个捧着脸盆巾帕的小宫女进去伺候。不多时，公主梳洗完毕，穿着秋香色的常服走了出来，发髻松松挽着，还未戴首饰。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影比往日更重些，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没睡好，又像是有心事。

她走到惯常坐的临窗贵妃榻边，青禾已将暖炉备好，用帕子垫着递上。

公主接过，捂在手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放松下来。她的指尖有些用力地扣着炉壁，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凋零的枝叶上，半晌没动。

殿内气氛有些凝滞。宫人们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昨夜……”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坤宁宫那边，似乎闹腾了半宿？”

青禾迟疑了一下，低声回道：“是……听说是四皇子突发急症，高热不退，皇后娘娘忧心，连夜传了太医，陛下也过去了。”

公主的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叮”。“急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飘忽，“什么急症，能惊动父皇夤夜前往？”

“这……奴婢不知。”青禾将头垂得更低，“只听说病势来得凶险。”

公主不再问了。她将暖炉更紧地捂在怀里，像是要汲取那一点暖意，来抵御心底泛起的寒意。窗外的枯叶又被风吹落一片，打着旋儿，贴在冰冷的窗棂上。

“阿苦。”她忽然唤道，视线并未从窗外收回。

阿苦从炭墼边起身，无声地走到她榻前三步处，跪下。

公主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到她因近日频繁摆弄炭火而有些染上细微黑灰的指尖上。

“炭烧得不错。”公主说，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火候总是正好。”

阿苦垂首，没有回应。

公主却似乎并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这银霜炭，看着都差不多，但真要烧得好，烧得久，不出烟，不爆火，却需要眼力和耐心。不是什么人都能伺候得好的。”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暖炉上冰凉的莲瓣，“就像宫里的人，看着也都差不多，但谁有用，谁没用，谁忠心，谁包藏祸心……也得有眼力，才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