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苦在殿外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一夜。

起初是夏夜燠热未散的余温，石板还带着白日的暖意，后来夜风转凉，湿气从石缝里钻出来，一点点浸透她单薄的衣衫和膝盖。廊下的灯笼熄了几盏，光线愈发昏暗，虫鸣声却越发清晰鼓噪，像是要把这寂静的夜撕开一道道口子。

殿内的烛火也早就灭了。但阿苦知道，公主并未安睡。她听见里面传来几次轻微的翻身声，和一声压抑的叹息。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天将亮未亮时，青禾悄悄出来过一次。她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饽饽和半碗凉水，蹲下身，塞到阿苦手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快吃了，垫垫肚子。殿下……还没醒。”

阿苦没动。

青禾叹了口气，将东西放在她脚边，又看了一眼她跪得笔直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开来，将宫殿的轮廓晕染得模糊。栖凰宫慢慢苏醒，洒扫的太监开始干活，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昭阳公主走了出来。她已梳洗完毕，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面松松披了件月白罩衫，发髻简单绾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走到阿苦面前，停下脚步。

阿苦维持着跪姿，垂着头，只能看见公主裙裾下露出的一小截绣鞋鞋尖，鞋面上沾着一点新鲜的、嫩绿的草屑。

“知道错了么？”公主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有些干涩，像是也没睡好。

阿苦点头。

“错在哪里？”

阿苦沉默片刻，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不该看，不该想。

公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晨光熹微，照在阿苦脸上。她的脸色比公主更苍白，嘴唇有些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里面映着公主俯身的脸，看不出丝毫怨怼或委屈，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顺从。

公主捏着她下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阿苦的眼睛，滑到她干裂的嘴唇，又落到她颈间——那里，红绸与翡翠都还在，只是红绸的边缘被夜露打湿，颜色显得更深了些。

“昨夜，”公主松开手，直起身，声音依旧平淡，“本宫梦魇了。”

她没有说梦到了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醒来时，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更漏声。”她的目光飘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宫墙轮廓，“忽然觉得……有些冷清。”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看阿苦，转身往殿内走。“进来吧。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阿苦这才慢慢起身。跪了一夜，膝盖针刺般麻痛，双腿僵硬得不听使唤，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站稳。低头看去，青禾昨夜留下的饽饽和水碗还在脚边，饽饽被夜露润湿了边缘，显得更加冷硬。

她弯腰，捡起饽饽和水碗，一瘸一拐地跟了进去。

殿内，公主已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青禾正为她斟茶。见阿苦进来，公主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对青禾道：“拿去扔了。换热的早膳来，清淡些。”

“是。”青禾接过那冷硬的饽饽和半碗凉水，快步离开。

“过来。”公主对阿苦道。

阿苦走到榻前，重新跪下。

公主没让她起来，也没再提昨夜罚跪的事，只是端起青禾新奉上的热茶，慢慢啜饮着。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今日初几了？”她忽然问，像是自言自语。

青禾刚回来，闻言忙答：“回殿下，今日七月初三。”

“七月初三……”公主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上轻轻划着，“还有一个月，便是中秋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苦身上，像是才想起她的存在。“中秋宫宴，照例是要大办的。各宫都要出新巧的节礼，进献给父皇母后。”她嘴角弯起一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本宫也得好好想想，送什么才能……不落俗套，又合心意。”

她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倦意，和一丝隐约的烦躁。

这时，一个小太监在殿外禀报，说内廷司遣人送东西来了。

“传。”公主道。

两个穿着体面的内监低着头进来，手里各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一个托盘上放着一件雪白的、毛色丰盈的狐裘，另一个托盘上，则是一个精巧的赤铜鎏金小手炉，炉身錾刻着缠枝莲纹，盖子镂空，露出里面将熄未熄的银炭。

“殿下万福。”为首的内监躬身道，“司制司新制了各色冬衣暖具，陛下吩咐，先拣上好的给各宫主子送来试用。这是给殿下挑的极品雪狐裘一件，鎏金莲纹手炉一只。陛下说，殿下素来畏寒，可早些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