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凰宫东南角有一架秋千。

秋千架是紫檀木的，缠着新绿的藤蔓和零星早开的紫藤花，两根绳索用的是浸过桐油、编得紧密的牛皮绳，下悬一块宽阔平滑的沉香木板，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是昭阳公主及笄那年，皇帝特意命内廷司造的。公主那时爱玩，常穿着鲜艳的裙衫，让太监们推得高高，笑声像溅开的银铃，能飞出宫墙似的。近一两年，她荡得少了，秋千便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成了春日里一处点缀的景致。

阿苦远远见过那秋千很多次。她跟着公主在园中散步时，目光有时会被那微微晃动的木板吸引。风穿过绳索和藤蔓，会发出极轻微的、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这天用过早膳，公主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或召女官来说话，而是倚在廊下，望着那架秋千出神。晨光很好，将秋千架和周围的花木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

“阿苦。”她忽然唤道。

阿苦从脚踏边起身，来到廊下，在她脚边跪下。

公主垂眸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会荡秋千么？”

阿苦摇头。她连靠近都不曾，何谈会与不会。

公主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小时候，母妃……还在的时候，也给我做过一架小小的秋千，就挂在西偏殿的廊柱下。没这么好看，就是两块木板，一根麻绳。”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也像是越过了眼前的宫墙，看向更久远的过去，“她推我，从来不用力，怕我摔着。荡得不高，但那时觉得，能看见墙外头的树梢，就高兴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阿苦身上，那点恍惚的温情迅速褪去，换上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神情。

“想试试么？”她问。

阿苦抬起眼，有些茫然。

公主却已站起身，径自朝秋千走去。青禾忙示意两个小太监跟上。阿苦迟疑了一下，也起身，赤脚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走到秋千边，公主伸手握了握那牛皮绳索，又按了按宽大的沉香木板。“结实着。”她回头，对阿苦招招手，“过来，坐上去。”

阿苦走到秋千前，看着那块离地尺余的木板。她没有动。

“坐呀。”公主催促，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兴味，“本宫赏你玩的。”

阿苦慢慢转过身，小心地坐上木板。木板微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她的双脚垂落，堪堪触及地面铺着的细碎卵石。她下意识地蜷起脚趾，避开石子的粗粝。

公主走到她身后。“抓紧绳子。”她命令。

阿苦依言，双手握住身侧浸了桐油、有些滑腻的牛皮绳。

公主的手按在了她的背上。那手掌不大，力道却清晰。她轻轻往前一推。

秋千带着阿苦，向前荡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风迎面拂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颈间的红绸与翡翠向后飘起。视野骤然开阔了一瞬，她看见了前方更远处的花圃，和花圃尽头一道月洞门的拱檐。

然后，秋千回落。

“怕么？”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苦摇头。这点幅度，比起她幼时在破庙梁上攀爬躲藏，实在算不得什么。

公主似乎笑了笑。“那便再高些。”

这次，推在背上的力道明显加重了。秋千向前荡起，划出更大的圆弧，木板瞬间离地，阿苦的身体微微后仰，双脚悬空。风更急了些，灌进她过于宽大的衣袖，鼓荡起来。她看见那月洞门后的游廊，和游廊拐角处一闪而过的、某个宫人的衣角。

高高荡起，又重重回落，心跳似乎也跟着这起落漏了一拍。

公主推得一下比一下用力。秋千越荡越高，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亭台、花树、宫墙——开始急速地上下颠簸、旋转。阿苦握紧了绳索，指节泛白。身体随着秋千的摆动而摆动，是一种既失控又遵循某种规律的感觉。

她不再看前方，而是微微眯起眼，视线垂落，看着身下忽远忽近、变幻不定的地面。卵石、青苔、被风吹落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