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是出于剖析自我或他人,或是改变某处潜藏于灵魂深处的桎梏,才选择了这个专业。而我当时听着那些尚未成型的理论,只觉得头疼。华生引领出的行为注意下,人类与猿猴无异,都是通过行为得到反馈,再通过反馈区调整行为,别无其他。而弗洛伊德则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极端,将人类的一切动机都归咎于心理学。虽然他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人的梦境确实是联通另一世界的关键所在。但究竟是潜藏在大脑深处,对群星的恐惧开启了这扇门;还是所有的恐惧都被塞进了这扇门,从而使得大多数人能够安然入梦?
我并没有分析那么复杂的问题,但当时至少算是开了头。抛却其他错误的理论不谈,至少有关梦境的解析和对潜意识的解读,确实是弗洛伊德对于后世所作出的贡献。连和他一向都不对付的荣格都承认老师这部分的观点,并在此基础上继续研究下去。他提出了有关人类形成社会群体后,所有人都默认遵守的规则之下,由层层叠叠的历史碎片积累而成的概念。那是一种和生理无关,通过彼此相连的精神一代代传递下去的符号:最经典的就是阿尼玛和阿尼姆斯。
当时我和我的导师探讨荣格的理论,兴致勃勃,然而我的导师认为:这都是对神学和宗教研究疯了的人才能总结出的东西。
心理学的问题就在于此。严格来说,应该干脆从其中划分出一部分,归类入脑神经科学的行列。让他们去总结结果,然后由其他人去反推构成结果的其他因素。
留在圣路易斯的印第安人并不多,多数是奥赛奇人。但是他们中的多数都具有代表性:他们大多数是最开始时不愿意离开这片土地的人,或者被迫迁移到其他地区后,又回到了这片本该属于他们的土地。西进之门对于美国而言是发展的开端,但以他们的角度而言,只是殖民者美化自己暴力手段的一种修辞而已。
我注意到这些人也并非出于善心,围绕着奥赛奇人的心理状况,算是我在圣路易斯为数不多有现实价值又还算新颖的课题。这实在是一座太过无聊的城市,人们千篇一律地停留下过去的故事中,那些忍受不了的人,都在逐渐向外跑,去距离不算远的芝加哥,争取些逐渐变得渺茫但至少还有的机会。而我留在这里,纯粹是为了工作职责。从大学开始我便在这里发展,连带着我的执业执照和工作:当时没有任何人给过我建议,我纯粹按照着我的分数和年龄来挑选。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这么选,也就不会有之后一系列被侵蚀的命运。
对于我将要进行的研究,导师没多进行修改便直接批准了。之后我还和医学院沟通合作,上交伦理审查。审批流程下来又是一个月,期间我也尝试查阅了一些资料:然而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少得可怜。有关奥赛奇人,鲜少有系统性的对于他们部落的总结,书籍我倒是搜索到了不少,大多都是些零碎的回忆录。于是这一个月我几乎把自己都埋在这些书籍中,从他们比喻性带着夸大和神话传说色彩的描述里,尽可能提取出些有用的信息。他们自称是中水之民,也不难理解。人类几乎所有的文明都是依靠着河流而生的,稳定的水源便能够哺育地球上的多数生命。从水衍生到这世间的万物,他们习惯于与自然进行沟通,去接触大草原、平原、森林、河流,甚至无法解释西部被瓦孔塔(Wah’Kon-Tah,他们所认为的神明)染色的二叠纪土丘和峡谷峭壁。
信仰往往都是文明发展的一个阶段。各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事,人们总是倾向于总结于外力,俗称神。就像所有人类一样,他们只关心自己,剩下的一切都是有关对自己造成威胁事物的恐惧。他们从未说过瓦孔塔是如何创造了大草原、平原和河流,但他们关心自己该如何进行斗争,如何存续。他们从未关心过自己的地球起源。就像太阳、月亮和星星一样,它们就在那里。但他们会关心天气背后的每一个奇妙变化和精确秩序,每一个动作和声音,每一片树叶草叶的颤动,每一声鸟类鸣叫所预示的警报,每一次风和云的每一次变化。对于自然的敬畏使得他们认为,以瓦孔塔的权柄,有比七天多得多的时间来创造世界,尽管现在人们普遍认为,七天已经足够了。
所幸我真正接触到的人并非那么神神叨叨。大多数人都没有作家那样强烈的表达也倾诉欲,补了,部落中的祭祀也不到十分之一。世俗化已经成为了普遍的倾向,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和部族原本的语言产生了脱节,有的人已经开始逐渐不理解部落的语言,甚至其中部分,都完全放弃了原本的名字,开始融入社会。
然而融入的过程并非顺利。即使过了语言这关,和族群的脱节,会让他们难以找到自己的身份定位。黑人曾经也碰到过类似的问题,然而黑人人数众多,通过无数受伤流血的斗争,终究是获得了一定的话语权。然而能够达成如此的条件之一,便是人数足够多。人类总是:对于此,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从部落到家庭,再从家庭到个人。原本隶属于社会的部分又被重新结构成一个个微小的个体,独自面对来自众多社会的压迫:所谓主流。直到这时我才开始反驳荣格的观念,对于个人和民族,历史的碎片本身便不尽相同。人们总是趋向于合并,但本质上依然是一个个独立被区分的异类。
这关乎到他们整个族群的命运,而非仅仅在于我。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该如何区分他们出于信仰而产生的信念,还是由于精神疾病所产生的癔症?对于基督教我可能有所了解,至少我也可以准备足够的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我想着,需要从细节处着手,为他们进行分析。不奢求让他们彻底抛弃信仰,至少能够尝试和他们多沟通,更讲些逻辑。然而,有些专业名词和逻辑是我作为外人难以理解的。这时我还是需要寻求一部分本地人的帮助:有关他们的信仰具体是如何产生的,在现代有产生了何种转变。巴别塔终究还是存在,这并非来自外界的影响,而是人类本身一手促成的。每个生物都具有整体的特性,也许对于人类而言,便是欲望。这贯穿始终的引力,带来了所有的繁荣与昌盛,却也带来了无数易引人恐慌的血腥。这像是一种无限膨胀的肿瘤,没有任何治愈的可能。甚至有人用这份肮脏与腐败,吸引来了太多本不该来的东西,形成一种永无天日的向下螺旋。至于这螺旋的底层究竟隐藏着什么,我无法言说,不敢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