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的功夫，地上被刨开一个大坑，陶罂置于其中，矩阵似的排开。

城中盲者不多，堪堪凑齐五个，被人牵引着走来，最后头，还跟着个熟悉的人影。

沈洵行色匆匆，罕见的有些慌乱，附在崔恒耳旁低语：“小姐，城中发现......江还已经去追了。”

崔恒眸色一暗，微微摇头，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的目光放到巨坑内，盲者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耳朵覆到陶罂之上，细细听音。

万物喑哑，连呼吸声也放到了最低，可即便如此，普通人依旧无知无觉，这便是她们与盲者的不同。

当身体的某个感官残缺，剩余部位便会开始重塑，或许是上天垂怜，哪怕今后再艰难，也算是一条活路。

面前这些人虽然眼盲，耳朵却变得极其灵敏，就在这时，一阵细小的抖动顺着地底传来，几个人蓦然抬起了头。

“找到了？”沧收一跃而下，扶住最近那人的手，“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被她拉着的是个体态瘦小的大娘，满头银发，平日里靠救助过活，她咬住嘴上死皮，不确定地开口：“地下有震动，像是......像是有人在刨地？”

说完，忧愁地叹了口气。她们被人急匆匆地召唤过来，再三叮嘱不可胡言，对方也没说发生何事，她心里焦灼，就怕说得不对，今后连沧收也要抛弃她。

沧收没说好也不好，走到另一人身边，轻声询问：“你呢？可曾听清方位？”

那人倒是大胆许多，眉飞色舞地描绘：“就在那头，嗡嗡闹闹的，声音越来越近，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她遥遥一指，正对向城外，沧收心底一沉，又接连询问剩余之人，都是类似的回复，这下，她不信也得信了。

根据几人的描述，外头西北处正斜着往东南挖来一条地道，声音越来越近，估摸着已至城下，形式迫在眉睫。

然而，不待沧收发话，邹邺倒先急不可待：“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横挖渠道，就地阻拦啊！”

她说着，自顾自地打量起城池的构造，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冥思苦想，半晌之后，如恍然大悟一般，在地上画出交错的几道痕迹。

崔恒眼神飘忽，一会儿望向邹邺，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窥探沧收的面色，果然，待邹邺画完之后，沧收缓步走去。

“你很了解城防？”

“你与刺史有仇？”

“你究竟是谁？”

简单的三个问题，顷刻间却使人沉默。邹邺这才回过神，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

“我......我也是为了陉东......”

“你入陉东不过一月，以此为借口，不觉得可笑吗？”

沧收直愣愣地盯着她，乌黑的瞳仁微微颤动，好似捕猎的动物，随时准备跃起，擒拿住对方异样的举动。

世界仿佛更加安静了。邹邺嘴角蠕动，半天发不出声音，视线聚落到空中，她似乎想起来什么，面颊竟止不住地痉挛颤抖。

看她这副模样，沧收也不强求，挥挥手，命人将盲者带下，转身向城楼走去。

崔恒知道她是要去部署，赶忙追上，匆匆走了两步，折返回来：“这边暂时无事，倒是江还......沈洵，你带几个护卫去帮她找找。”

她虽这样说，但心底却是另有打算。

外头领兵者毕竟是他的父亲，即使恩断义绝，可人非草木，面对曾经相依为命的亲人，又怎能无情？

她说着就要将令牌摘下，手刚碰到络子，耳边突然灌进一声爆鸣：“你叫她什么！？”

崔恒下意识回头，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激荡起伏的土雾。

朦胧中，邹邺发疯似的扑了过来，可她太过急切，脚下踏空，整个人摔进土中。

她没有瞬息停歇，哪怕浑身磕得惨痛，仍手脚并用，蝎虎似的攀爬过来。

崔恒只来得及后退两步，眼看就要撞上，却见她方向一转，避开阻碍，径直扑腾向她身旁的另一人，抓住沈洵衣袂，紧紧不放。

“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沈洵也被她吓了一跳，将人搀扶起身，刚想松手，反被握住。

邹邺手上满是黄土，沙砾夹在掌心，硌得她生疼，可是对方却没有半点要收手的意思，还在不断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你叫沈洵——是哪两个字？你多大了？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