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都几点了。这姐人呢?”
曲秋池把相纸拆下的塑料纸扫进垃圾桶,一股无名邪火从心中升起。小森怯怯地站在桌边,拿起矿泉水抿了一口,试探地看着曲秋池。
“曲曲,能帮我拍几张电切吗?其他人都在忙。“
拿着拍立得,曲秋池静静站在白墙边,看内向的小森和羞涩的粉丝互相谦让着站位。顶灯照得小森的脸又黑又黄,她很想出言提醒,但心中那股邪火让她有一种预感,倘若现在开口讲话,许多不经脑子的内容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临近结束,其他团纷纷退场,鼠鼠宝队列中的几人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打着小圈,仿佛一群勤恳的蚂蚁,晃得曲秋池心烦意乱。
大学时期,急着赚外快的曲秋池曾经当过很多次地偶stf,一小时50到80不等,饭点包饭,午夜包车。地偶的多数粉丝对拍摄成果没有任何要求,而且他们也知道,重拍的钱会从偶像的分成当中扣掉。这种可耻的成本转移极大地解放了曲秋池的工作压力,一直到很久之后,曲秋池都觉得这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兼职。
运气好的话,碰上一口气切几十张的粉丝,曲秋池就可以坐在原地发呆。在经常去兼职的某个团中,也有一个格格不入的成员,与现在自己的处境一般无二。每当这种时候,曲秋池总是出神地望着这个罚站的成员。无事可忙的人总会装作很忙碌,尤其是在大家都很忙的时候,那种无事可忙的羞耻感会吞噬掉一个人的自尊心。在曲秋池去过的场次里,她经常一身短裙,拿着自己的队尾牌,装作对人群十分感兴趣的样子,积极地张望全场。
场馆内人来人往,曲秋池总能看见满脸兴奋的人们手中握着一大叠卡券,走来走去,时不时与认识的人互相交换情报,兴致盎然地互相炫耀着自己获得了怎样的饭撒。分开之后,没有一个人记得对方说了什么,也很快会忘记自己得到的一切,继续投入下一轮的精神刺激当中。
那个时候曲秋池就觉得,地偶的现场就像理想情况下的大型招聘会,每个人都能至少获得一次“给你一分钟打动我”的机会。
这种机会其实在普通人的生活中相当难得,短裙偶像却或多或少得到过,曲秋池那个时候不是偶像,她无法设身处地去想,我抓住了机会,却没有获得回头,这个时候到底会产生怎样的情绪。她只是会设想,如果她获得了这样的一次机会,能有怎样的表现?
然而得出的结论是,她其实也不知道。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粉丝,甚至都不是地偶的粉丝,她所有可预见的未来里,都不会出现这种机会存在的空间。
可是现在,阴差阳错,命运作祟,这样的机会真的摆在她的面前了。
小森拍了拍曲秋池的肩膀,示意她看门口。一个着装简单的精瘦女人姗姗来迟,提着几个一看就很贵的小盒子走进室内,她极快地扫视了一眼全场,望向曲秋池的眼神中带着一些羞涩的示好,几乎是条件反射,曲秋池立可换上了营业状态的恭维面孔,可那人的视线却很快挪开,扫向了鼠鼠宝人满为患的队列。
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曲秋池已经为汪汪不泡茶画好了完整的粉丝画像。
家境良好,温室般的成长环境会使她养成一种隐晦的娇纵,舍得花钱,精神空虚,高支出伴随着高要求,对偶像一定存在强烈的,如同互联网传说中的那种完美感情的关系要求,而这种期待,必然伴随着更加矛盾的排他性。
就像和你天下第一好。
曲秋池的营业笑容笑到一半就僵在了脸上,小森甩着拍立得离开,不知是同情还是安慰般捏了捏她的手。在曲秋池低头思考的几分钟里,汪汪已经送完了礼物,站在了自己身边,朝自己笑。
“我来关门啦,不欢迎我?”
曲秋池接过厚厚一打拍切券,内心一阵狂喜。
“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吧,不会有人和我争关门咯~”
汪汪表情十分认真,眼神残留着未消下去的笑意,曲秋池却觉得毛骨悚然,调动全脸的肌肉挤出一个嗔怪的表情,来不及挤压声带,讷讷开口。
“哎呀,不是一直都是你吗,关门的时候见不到你才稀奇呢!”
汪汪显然被今天曲秋池不寻常的营业态度震了一下,确认了当前偶像对自己的态度,她脸上的笑意更甚。
“我打听过了,赫兹不跟远征的。他老是跟我争关门,这次我看他怎么和我争,哼。”
在这里,以曲秋池耳朵磨出茧子的经验看来,偶像一般会接的话是:“你们不要吵架呀,大家都是因为爱我才来的,和睦相处就好”。
话术很好用,把矛盾下放,能让偶像跳出粉丝争斗的立场,稳稳地站在中间。可曲秋池总共就没有几个粉丝可供她平衡,人气稀薄到无法遮掩明晃晃的注意力争夺战,曲秋池站在战场中间看得清楚,那种冠冕堂皇的和稀泥,显然不是汪汪所能接受的回答。
“你别跟他生气呀,把自己气出毛病了怎么办?本来你工作就忙,要是生病了不能来看我,我会担心很久的。”
话说出口,曲秋池分明在汪汪眼中看到了一丝怀疑,甚至在汪汪的肢体动作上看见了无措,今天太极八段的曲秋池让汪汪十分不适应。
何止汪汪不适应,曲秋池自己也感觉浑身难受,只希望早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