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沉入云海时，九霄之上的“碎玉台”传来细微的破裂声。

那声音极轻，却让整个昆仑仙山三千六百座悬峰上的风铃同时静止。正在莲池边抚琴的瑶光仙子指尖一颤，七根天蚕弦齐齐崩断。

“九转琉璃盏……”她倏然起身，素白裙摆扫落满地琼花，“有人动了禁制。”

与此同时，碎玉台中央，云渊看着掌心渐渐黯淡的琉璃碎片，鲜血正顺着掌纹滴入脚下流转的星图。碎片中封存着三界最后一道混沌灵气——这本该是他飞升上仙的最后一道考验，却在触及的瞬间，连同他三百年修为一齐碎裂。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试图运转灵力压制体内翻涌的反噬，却感到经脉寸寸灼痛。

脚步声自玉阶传来，不疾不徐。

十二位执律长老的身影在暮色中浮现，为首的玄尘真人手持玉笏，面色沉静如古潭：“云渊，私动禁制，窃取混沌灵气，按律当剔去仙骨，永堕凡尘。”

云渊抬头，唇角血迹未干，却扯出一抹笑：“若我说，是琉璃盏先碎的呢？”

“证据何在？”

云渊摊开手掌，琉璃碎片已化为齑粉，随风散入渐起的夜雾中。他忽然明白，这是一场无从辩驳的局——从他三日前接到看守碎玉台的敕令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以凡人之躯登上仙途那日起，就已踏入罗网。

玄尘真人不再多言，抬手结印。夜空中的星斗骤然移位，化作锁链倾泻而下。

云渊没有抵抗。最后一刻，他看见瑶光驾云而来，素来清冷的眸中竟有一丝慌乱。她的传音入密如风拂耳畔：“活下去，去人间寻‘无字天书’的残页——”

话音未落，锁链已穿透他的肩胛。剔骨之痛如万蚁噬心，他眼睁睁看着三百年来苦修的仙骨从体内剥离，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修为溃散如决堤之水，意识坠入无尽黑暗。

再次醒来时，周身是潮湿的泥土气息。

云渊睁开眼，看见的是茅草搭成的屋顶，缝隙间漏下细碎晨光。他试图起身，却感到身体沉重如灌铅，曾经一念可移山填海的力量消失无踪，只剩凡胎□□的脆弱与疼痛。

“你醒了？”木门吱呀推开，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女走进来，粗布麻衣掩不住灵秀眉眼，“我在溪边捡到你时，浑身是血，还以为救不活了。”

云渊沉默片刻，哑声问：“这是何处？”

“青萝村，苍梧山脚下。”少女将药篓放下，递来一碗温热汤药，“你从那么高的山崖摔下来，竟没死，真是奇迹。”

山崖？云渊心念微动。是了，他被剔去仙骨后，当是从九天直接坠入凡间。可此处灵气稀薄得可怕，连昆仑最偏僻的外门都不如。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又问。

“云……”他顿了顿，“云十三。”

这是他入仙门前的本名——三百年前，他还是人间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因生于十三日得此名。飞升后，师尊赐道号“云渊”，意为“云深不知处，静水自成渊”。如今仙骨已剔，道号自然也不配再用了。

“我叫青菱。”少女笑起来，眼睛弯如月牙，“你先养伤，我去采些野菌，晚上炖汤。”

她离开后，云渊尝试内视己身。丹田处空空如也，经脉多处断裂，仙骨剥离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但奇怪的是，心口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暖意，细察之下，竟是半片极小的琉璃碎片——它何时嵌入体内？又为何没被执律长老发现？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嘈杂人声。

“青菱丫头，你捡回来的人呢？”粗犷的男声带着不耐烦，“村长说了，来历不明的人不能留在村里，最近苍梧山不太平！”

“王大叔，他伤得很重，走不了的……”

“不走也得走！昨夜后山又死了三头牲口，血流干了，肉却完好无损，定是妖物作祟！万一你捡回来的是个灾星——”

话音戛然而止。

茅草屋的木门从内打开，云十三倚门而立，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静得让叫嚷的汉子后退了半步。

“我今日便走。”他说。

青菱急道：“你的伤——”

“无妨。”云十三看向那面色不善的村民，“不过走之前，可否带我去看看那些牲畜的尸体？”

汉子狐疑地打量他：“你看那个作甚？”

“或许我能看出是什么所为。”云十三平静地说，“若真是妖物，尽早除去，对村子也好。”

汉子与同伴交换眼神，最终勉强点头：“跟我来。”

村后荒坡上，三头黄牛倒在地上，脖颈处有细小的孔洞，全身血液被抽空，皮肉却无丝毫腐坏。村民远远围着，不敢靠近。

云十三俯身查看伤口，瞳孔微缩。这不是普通妖物——伤口边缘有细微的焦痕，是魔气侵蚀的痕迹。可人间怎会有魔气？三界屏障应当完好才对……

“装模作样。”有人低声嗤笑，“一个伤得快死的人，能看出什么？”

云十三不答，指尖轻轻拂过伤口。刹那间，一点极淡的黑气从孔洞中飘出，试图钻入他的皮肤。他心口那点琉璃暖意骤然一烫，黑气如遇骄阳，瞬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