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每一个行走在校园里的年轻灵魂上。空气又湿又冷,仿佛能拧出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肺叶的寒意。这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凛冽。
但比这物理意义上的寒冷更刺骨的,是那些在教室里、走廊上、食堂角落里无声蔓延的流言蜚语。它们像一种无色无味却毒性剧烈的气体,无孔不入,附着在每一粒尘埃上,混合在每一口呼吸里,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原本就并不坚固的信任与友谊。
林未雨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围巾。她快步穿过人流涌动的走廊,刻意回避着那些可能投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那些目光,有时是赤裸裸的探究,有时是故作同情的怜悯,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与鄙夷的、冰冷的审视。
流言有三个中心风暴眼——顾屿、沈墨,以及唐梨。关于他们三个的传闻,版本繁多,细节离奇,足以编纂成一部充斥着狗血与疼痛的青春残酷物语。
关于顾屿的流言,最为阴暗,也最令人不安。有人说他父亲是跑远洋货轮的,常年不在家,脾气暴戾如海上风暴,每次归家都是鸡飞狗跳,拳脚相向;更有人说,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所以他骨子里对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疏离;最耸人听闻的,是传闻他家涉足某些见不得光的“偏门”生意,所以他才会和那些校外的“社会青年”厮混在一起,身上总带着一股与校园格格不入的、危险的戾气。这些传言像墨汁一样泼洒在顾屿本就沉默的形象上,将他勾勒成一个身世凄惨、性格乖张、前途暗淡的问题少年。林未雨一个字都不愿相信,可当她看到顾屿愈发瘦削的背影,看到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深潭般的沉寂,听到他偶尔在课堂上因为走神而被老师点名时那茫然又带着一丝不耐的反应,那些恶意的揣测就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心,勒得她一阵阵发紧。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那份因流言而滋生出的、微妙的畏惧和下意识的疏远。
而关于沈墨的流言,则换上了一副看似同情、实则残忍的面具。她被塑造成一个偏执的、可怜又可悲的“舔狗”。传闻里,她对顾屿的迷恋已经到了丧失自我的地步,平安夜那条被顾屿转送出去的围巾,成了她“深情被负”的铁证;美术教室的石膏像被毁事件,更是被隐晦地暗示为某种“因爱生恨”的疯狂报复。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羡慕她家境、模仿她穿衣打扮的女孩们,如今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优越感和幸灾彼祸的轻松。仿佛她的“跌落神坛”,正好印证了“公主”与“庶民”同样会为情所困,甚至更加不堪的庸俗真理。沈墨自己,则像一只被拔光了华丽羽毛的孔雀,用更加极端的沉默和近乎自虐的埋头苦读,来对抗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她剪短了曾经引以为傲的长发,变得形销骨立,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几乎不再与任何人对视,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屈辱和愤怒,都溺死在无边无际的题海之中。
最让林未雨感到心脏一阵阵抽痛的,是关于唐梨的流言。那个像野生罂粟一样,带着艳丽而危险气息的女孩,如今被彻底贴上了“品行不端”、“自甘堕落”的标签。她偶尔的失踪,她身上挥之不去的淡淡烟味,她那个在印刷厂工作的母亲(这甚至成了之前泄题风波的无形佐证),她特立独行的做派和那些色彩浓烈、笔触狰狞的画作,全都成了她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状。有人说她在校外同时和好几个社会青年交往,关系混乱;有人说她心理扭曲,画的画都透着“不祥”的气息;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曾亲眼看见她在深夜的街角,与不同的男人搂抱在一起,行为放浪。这些充满恶意的污水,轻易地淹没了她那篇《我的颜色是灰》的作文所带来的短暂震撼与思考,只剩下一种被妖魔化的、危险的“异类”想象。
林未雨清晰地记得,当她把那张可能证明唐梨清白的油墨订单塞回对方手里时,唐梨看向她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嘲弄,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或许连唐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失望。唐梨当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锋利:“看,林未雨,这就是你拼命想要维护的‘正义’和‘规则’?它们有时候,廉价得连一句谣言都抵不上。”
林未雨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将订单还给唐梨,并说出了那句“你自己处理掉”。她以为这是一种超越规则的、基于友情的信任与保护。可如今,在这漫天飞舞的、真假难辨的流言中,她开始动摇了。自己的沉默,究竟是对朋友的守护,还是对可能存在的“污点”的一种变相包庇与懦弱的逃避?如果唐梨真的如流言所说,是一个“坏女孩”,那么自己的选择,是不是一种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善良?这种反复的自我怀疑与拷问,像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内心,让她在面对唐梨时,变得举止僵硬,言语失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她们之间那短暂建立的、脆弱得像玻璃工艺品般的默契与理解,似乎又在无声无息中分崩离析。唐梨变得更加神出鬼没,即使偶尔出现在教室,也多半是趴在桌子上蒙头大睡,或者塞着耳机,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喧嚣或寂静的世界里。她那幅送给林未雨的、画着两个女孩在倾盆大雨中共撑一把破旧雨伞的画,被林未雨用牛皮纸仔细地卷起来,藏在了书柜的最深处,不敢再看。那画面中传递出的、在困境中相互依偎的微弱暖意,在现实这彻骨的寒流中,显得如此苍白、遥远,且不真实。
教室里的空气,因为期末考的日益临近和流言的疯狂滋长,而变得加倍黏稠、沉重,仿佛凝固的油脂。黑板上方,“距离期末考试还有XX天”的红色数字,像一道催命的符咒,每一天的减少都牵动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晰地写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和过度焦虑的僵硬。课间时分,往日里的打闹嬉笑声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趴在桌上争分夺秒补眠的身影,或者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讨论着难解的习题。就连空气里,也常年弥漫着一股风油精、清凉油与廉价速溶咖啡混合在一起的、提神又令人绝望的复杂气味。
周晓婉似乎是少数几个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依然保持着稳定航向的人。她的笔记本依旧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的年级排名依旧稳如磐石地占据着前列。但她那副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里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偶尔会对着某道刁钻的物理题或复杂的数学公式凝神许久,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叩叩”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用她强大的逻辑去分析那些流言的荒谬之处,或者用她务实的冷静去安抚林未雨明显的不安情绪。她只是在某天晚自习后,淡淡地对林未雨说:“这个阶段,除了分数,什么都别往心里去。想多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浪费宝贵的时间。” 这话语听起来近乎冷漠,却透着一股残酷的、属于现实主义的清醒。林未雨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高考这座千军万马争渡的独木桥,冰冷而公平,它不会因为谁的青春更疼痛、谁的遭遇更曲折、谁背负的流言更恶毒,就为你降低一分一毫的高度,或者挪开一块绊脚的石头。
可是,“不去想”,又谈何容易?人心不是机器,无法简单地按下删除键,就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尖锐的情绪一键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