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她反问林未雨。
“我……”林未雨犹豫了一下,“最后那道题,我差点没做出来。”
“但你还是做出来了。”周晓婉看了她一眼,“这比做不出来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林未雨知道,在周晓婉的价值体系里,这只是一个客观事实陈述——做出来了就是做出来了,没做出来就是没做出来,没有“差点”这种中间状态。
她们走到楼梯口时,看见楼下围了一群人。人群中央是唐梨和王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年级主任。唐梨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可怕。王老师则一脸愤怒,手里还拿着那张素描纸。
“你看看你画的是什么!”王老师的声音很大,整个楼梯间都能听到,“考试时间,你在考场上画这种东西?你对考试是什么态度?对老师是什么态度?”
林未雨挤到前面,终于看清了那张素描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幅讽刺漫画。画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分数“100”,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一群小人身上。小人们有的在拼命往上爬,有的已经被压扁,有的在互相踩踏。而在“100”的顶端,坐着一个戴着王冠的肥胖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正抽打那些试图爬上来的小人。漫画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戴眼镜的女孩,她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画风很尖锐,线条凌厉,充满了愤怒和嘲讽。最让王老师生气的,可能是那个戴王冠的肥胖男人——他的脸,隐约能看出年级主任的影子。
“你这是污蔑老师!污蔑考试制度!”年级主任的脸气得通红,“你这样的学生,我们学校教不了!”
唐梨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里带着怜悯,也带着不屑。仿佛在说: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林未雨的心揪紧了。她想起唐梨曾经说过的话:“有些规则,烂透了,我不屑遵守。”现在,她正在为这种“不屑”付出代价。
“这张画说明不了什么。”周晓婉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这只是一幅漫画。”周晓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它表达了作者对考试压力的感受,属于艺术创作的范畴。如果因为一幅画就认定学生‘污蔑老师’、‘污蔑考试制度’,那是不是所有讽刺社会的漫画家都应该被抓起来?”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连年级主任都一时语塞。王老师更是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会有学生敢这样顶撞她。
“你又是谁?”年级主任瞪着周晓婉。
“高二理科三班,周晓婉。”周晓婉报出自己的名字和班级,没有丝毫畏惧,“我认为学校应该就事论事。唐梨同学在考试时间画画,这确实违反了考场纪律,应该受到批评。但因此上升到‘污蔑’的高度,甚至说要开除她,这不符合教育的原则,也不符合学校的规章制度。”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学校真的因为一幅漫画就开除学生,那传出去对学校的声誉也不好吧?其他学校会怎么想?家长们会怎么想?”
这番话击中了要害。年级主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唐梨,你先写一份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走了。王老师狠狠瞪了唐梨一眼,也跟了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唐梨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其他素描纸,一张一张整理好,夹回画板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谢谢。”她对周晓婉说,声音很轻。
“不用。”周晓婉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不过你确实违反了考场纪律,写检查是应该的。”
唐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了光:“我知道。”
林未雨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一个理性到近乎冷酷,一个叛逆到近乎疯狂——却在刚才那一刻,有了某种奇妙的交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太容易动摇,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也太害怕打破规则。
“对了。”唐梨突然看向林未雨,“刚才考试的时候,我看到你一直在看陈露的袖子。”
林未雨心里一紧。
“她作弊了,对吧?”唐梨说得很直接,“袖口上写着选择题答案。”
“你……你怎么知道?”林未雨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我也看到了。”唐梨耸耸肩,“不只是她,还有好几个人。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把公式写在橡皮上;左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带了小抄。整个考场,真正靠自己做题的,可能不超过五个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未雨头上。她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原来在别人眼里,这根本就是公开的、心照不宣的事。
“为什么……”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他们敢这么做?”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做啊。”唐梨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不做,你就吃亏。这个道理,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懂。”
“可是作弊是错的。”
“对错重要吗?”唐梨反问,“重要的是结果。你辛辛苦苦复习一个月,不如别人考前看一眼答案。你认认真真做题两个小时,不如别人花十分钟抄完选择题。最后成绩出来,作弊的人考得比你好,老师表扬他们,家长奖励他们,同学羡慕他们。而你,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我是诚实的’——可是诚实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考上好大学吗?”
这些话很残酷,但林未雨无法反驳。她想起刚才在考场上的挣扎,想起那种“不公平”的感觉,想起几乎要崩溃的瞬间。如果她当时看了陈露袖子上的答案,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焦虑了?
“但作弊总有风险。”周晓婉插话,“一旦被抓到,后果很严重。”
“所以要有技巧。”唐梨说,“像陈露那样,把答案写在袖口内侧,只有她自己能看到。或者像那个男生,写在橡皮上,用完就擦掉。风险是可控的,而收益是确定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冒险。”
她顿了顿,看向林未雨:“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那些作弊的人,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些分数。陈露家里有钱,就算考不上大学,她爸也能送她出国。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爸是教育局的领导,早就给他安排好了出路。他们作弊,不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更好看’。”
为了更好看。多么轻飘飘的理由,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你呢?”林未雨突然问,“你为什么不作弊?如果你妈真的能从印刷厂拿到答案……”
“因为我瞧不起。”唐梨说得很干脆,“我瞧不起那些需要靠作弊才能活下去的人,更瞧不起那些把作弊当成理所当然的人。考试分数低又怎样?考不上大学又怎样?至少我画的画是真的,我的愤怒是真的,我这个人——是活着的,不是一堆数字的奴隶。”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未雨脑子里的迷雾。她看着唐梨,这个穿着怪异、行为出格、被所有老师视为“问题学生”的女孩,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浑浊的河流中央,任凭洪水冲刷,岿然不动。
“走吧。”周晓婉拉了拉林未雨的袖子,“该吃午饭了。”
她们三个人一起走下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未雨踩过那些光斑时,突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跳格子游戏——你必须准确地跳在格子里,不能踩线,否则就输了。
现在的生活,不也像一场巨大的跳格子游戏吗?考试分数是格子,排名是格子,老师的评价、同学的眼光、家长的期望,都是格子。你必须准确地跳进去,不能越界,不能出错。而那些不按格子跳的人,要么被淘汰,要么被驱逐。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跳格子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悄悄生根发芽。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棵草,也许只是一株无名的野草,在墙缝里艰难求生。
但至少,它是一颗种子。是一个可能性。
一个不跳格子的可能性。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米饭的蒸汽,炒菜的油烟,还有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林未雨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晓婉坐在她对面,唐梨则端着餐盘去了另一桌——她说要和美术社的人讨论下午的活动。
“你在想什么?”周晓婉问。她已经吃完了大半,正用筷子仔细地挑出菜里的花椒。
“没什么。”林未雨戳着餐盘里的米饭,“就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好像不太真实。”
“哪件?考试作弊?还是唐梨的画?”
“都有。”
周晓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林未雨,你要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作弊的人不一定都是坏人,不作弊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好人。唐梨刚才说的那些话,虽然偏激,但有一部分是对的:在这个体系里,诚实有时候确实会吃亏。”
“那你呢?”林未雨问,“如果你知道有人作弊,你会怎么做?”
周晓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先评估风险。如果我举报,会有什么后果?对方会不会报复?老师会不会相信?如果我不举报,我又会受到什么影响?我的排名会不会因此下降?我能不能接受这种下降?”
“这……听起来很冷酷。”
“这是理性。”周晓婉纠正她,“情感用事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做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找到最优解。”
最优解。又是一个数学概念。林未雨突然觉得好笑——在周晓婉眼里,人生就是一道巨大的数学题,每一步都要计算,每一个选择都要权衡,最后得出那个“最优解”。
可是人生真的有最优解吗?还是说,所谓的“最优解”只是我们给自己找的借口,用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和迷茫?
她想起顾屿。那个在别人眼中近乎完美的理科天才,那个被无数光环笼罩的少年,内心却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他的最优解是什么?是继续做一个听话的儿子,一个优秀的学生,一个配得上沈墨的“理科学霸”?还是鼓起勇气,打破那些束缚他的枷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在图书馆听他讲遗传学时,当他耐心地一遍遍解释那些复杂的逻辑时,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天才”,而是一个疲惫的、需要被理解的少年。
而那个少年,现在正坐在理科班的食堂区域,被一群人围着,讨论着刚才的数学考试。沈墨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笑容甜美得像初夏的栀子花。
林未雨移开视线,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不出味道,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还有两场考试,历史和地理。她应该集中精力复习,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可是脑子不听使唤,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陈露袖口上的字迹,唐梨那张讽刺漫画,周晓婉冷静的分析,还有顾屿在人群中淡漠的侧脸。
她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青春是一场盛大的幻觉,我们在其中扮演各种角色,却忘了自己是谁。”
那么现在,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一个努力但不够聪明的学生?一个暗恋着不可能之人的女孩?一个在规则与自我之间摇摆的懦夫?
还是说,这些都只是幻觉的一部分?等高考结束,等青春散场,等所有人都各奔东西,这些角色就会自动卸下,露出那个最真实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秋天的午后,在这个充满考试和压力的校园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身边有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你。你像一座孤岛,漂在茫茫人海中,看着其他岛屿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却无法靠岸,也无法逃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食堂的窗户染成金黄色。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生的训练声,哨音尖锐,脚步声整齐,像某种原始而有力的鼓点,敲打着这个沉闷的下午。
林未雨深吸一口气,收拾好餐盘。无论如何,考试还要继续,生活还要继续。她不能停下来,不能倒下,不能认输。
因为这就是青春——一场不能暂停、不能重来、不能逃避的战争。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战斗到底。
哪怕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