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虞啸卿说。他的手很稳,捏着领章的别针穿过宜爱的军装领子。
宜爱抬起下巴,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和微蹙的眉心,看见他绷紧的下颌。这些是早就在一年多的形影相随里就烂熟于心的细节,这会儿却像隔着毛玻璃一样模糊。
“跟我到西岸把战事了结,我送你去美国读书。”虞啸卿把那支勃朗宁扣进她的枪套,然后扣上枪套的搭扣,言简意赅地下了定论。
宜爱没有半点违抗的动作,任他把自己昨天丢掉的东西重新捡回来。她想,你戴你的,我又不认。
虞啸卿继续说:“你我之间,总该有始有终。你在禅达跟了我,我该带你打完这场仗,然后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宜爱这种人大概下一分钟要死了,前一分钟还要损两句:“什么跟不跟的,说得像我和师座是两口子一样。”
虞啸卿刚给她戴上头盔,听了这话顺手给了她头盔一下。
路比想象中难走。连日的雨把土路泡成了泥潭,吉普车陷进去三次,虞啸卿彻底不耐,最后弃车步行。
主攻的任务交给了新编24师,虞师则在外围合围。战事激烈,一路过去,伤兵逾千。所有四肢完好的都在往西岸送,沿路又都是已经不再完好的。虞啸卿本该一路向西,毫不停留,见此情状也不免放慢了脚步。
但他也无奈,虞师座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见士兵如此惨烈,也心下恻然。可是医疗建设实在落后,他们这些人上人自然可以回到野战医院医治,却缺乏人员运送伤兵。可见即便是在伤病死亡面前,人和人也是不平等的。
镇上的建筑大部分都在空战和巷战中摧毁,满街都是炸烂的土块石块。
宜爱随口一叹:“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虞啸卿:“现在还没到你说犹厌言兵的时候。”
宜爱瞪他的后背,跟他作对一样扬声道:“师座知道我厌的是哪个兵。”
虞啸卿充耳不闻地大步朝前走。
这个大宅子在被炸塌掉一半前,应该和虞啸卿的师部一样气派——他的师部也是借的人家禅达大户家的祠堂。但不管怎么说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大宅子被炸毁了一半都还有十多间有房顶的屋子,大部分伤兵就在此处等死。
虽然战后一定会将之粉饰为伤员休养,但现在伤兵们确确实实就是在这里等死,损坏的汽车和受伤的骡马都会比他们得到更好的照料。这里只是伤兵的堆积场,缺乏药品,缺乏绷带,没有医生,甚至连食品都不足,因为物资要首先供应最前线正和日军作战的部队。
几个褴褛得像是石器时期的人从林子里出来,翻寻着那些躯体。他们拿着简陋的器皿。这是曾经沦陷区的老百姓,他们翻出还有气的就灌两口米汤。
宜爱看到了上次那个钻在林子里把自己饿得畜生一样的老地主,就是和死啦死啦他们一起到西岸侦察,遇到的几个打死也不招安的死老百姓。
老地主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眼神倒还好,一下就认出来宜爱:“老总,是你们啊。”
宜爱头一次被人叫老总,心情还有些复杂。
虞啸卿看起来有些诧异,不过这老地主马上就解答了他的疑惑:“上次你们上南天门,我就晓得,你们肯定要打过来的。”
宜爱声音有些干涩:“老人家,你怎么在这儿了?”
此地毕竟距他们的莲花镇有些距离。
老地主平静地解释道:“国军打过来了,我就安心了。等死了也埋得进祖坟,不怕被日本鬼子的炮弹炸烂,孙娃子以后娶个老婆生了娃娃,带来一起给我上坟。这些老总也都是娃娃,是打日本鬼子伤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嘛。”
夕阳从破窗斜射进来,照着空气中飘飞的浮尘。虞啸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有伤兵看见他给他敬礼。
再心如磐石的人,也不能无动于衷的。虞啸卿给宜爱拨去一个警卫排,“你带些人,把后勤的事料理好。不管是让东岸送药和物资过来,还是送重伤员去禅达的医院,你便宜行事,做完加紧追上来。”
“是。”
虞啸卿留下宜爱,自己倒还要马不停蹄地赶路,他还要去见24师的师长。只是走之前又不由驻留一下:“或许你说得对,我该顾及到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