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六天。又很久没下雨了,我们又快渴死了……”烦啦继续念阿译的日记,这一天阿译记下了干渴。
今天是第二十四天,外头的天很阴沉,像要下雨的样子。
但它就是下不下来。
迷龙不耐烦地谩骂着老天:“瘪犊子玩意儿到底下不下啊,老子的机枪还等着要水呢。”
不辣说:“那只有鬼晓得,这个鬼地方的天比虞啸卿的脸还善变嗫。”
烦啦和丧门星搡了他一下,向他示意坐在对面的何书光。但何书光没什么反应,他已不再像起初一样听见有人冒犯虞啸卿就跟人急。事实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回避提起师座这两个字,他不再说虞师座万岁了。
人渣和精锐们已经没有任何分别,混作一团偷看着阿译的日记。他记下永远在望却无法回去的东岸,记录了不辣的腿——因为缺药,不辣的腿已经烂掉,恐怕保不住了。他记录下干渴,记录下死亡,记录空投的艰难和为了得到空投物再加十倍百倍的艰难,记录日军第一百次报废的攻击。他力图把发生的荒诞事情整理成线。
外面的雨终于下了下来,所有人拿着桶拿着箱子拿着一切能储存水的容器去接雨水,然后哈哈大笑,阿译日记里的干渴和此刻相较,是恍如隔世和时过境迁。
哇啦哇啦,死啦死啦又在喇叭里气人了:“……竹内竹内,我以几十人之众,击你数千人之寡,占了你的指挥部已经二十天之久。你要还有张脸的话,你说怎么着吧?”没动静,竹内选择沉默,只有阿译画的缠腰布在迎风飘扬。
顺便一提,川军团没有忘记他们的军旗——就是那面虞啸卿授予的刑天旗。舍不得拿真旗挑衅日军,所以死啦死啦用竹内连山的衣服又画了一张,有些拙劣,被愤怒的竹内连山一炮轰掉。烦啦用竹内的内衬画了一张,又被轰掉。宜爱学过画,自告奋勇说她也要画,但由于材料只剩下竹内的裆布也就是缠腰布,为了守护妹妹的贞操大家一致同意让阿译来画。
而竹内连山大概对他的兜裆布怀有深厚的感情,不愿攻打自己的内裤,也许是看穿了炮灰们在骗去他消耗弹药,所以没有轰掉最后的刑天旗。
当初虞啸卿把刑天旗交给死啦死啦的时候念了首诗:“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没了头,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对天叫战不休,挥干戚不止。现在想来也真是一语成谶。
那几句诗的下文是“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既然我们都成了战争的零件,何必计较哪枚螺丝先锈蚀在雨中?既然早已决定化为焦土,又何必后悔碾碎在历史的齿轮中呢?如果没有这样的意志和精神,美好的时光又怎么会到来呢?
竹内没理他,死啦死啦便开始招惹东岸:“东岸的弟兄啊——”他拖着个很长的调子,似哭非哭的很瘆人,然后转而笑得更瘆人:“嘿嘿——”
宜爱发出了和虞啸卿一样的感慨:“妖孽啊妖孽。”
他什么也没跟东岸的人说,反正该说的话早已经说尽,他上山以后便再没和对岸说过一句软话。
烦啦还在念着:“……不辣的腿让我想起孟烦了的腿。不,比那个更糟糕。”
大家便看向不辣,这丫还在蹦还在蹦,活跃得不得了,好像坐下来一会他那条瘸腿就会从身上分离了。
烦啦:“不辣,你啥意思啊?不是痛得坐不住吧?”
不辣:“不是啊不是啊。”
迷龙:“上!”
大家便猛扑。不辣一个死瘸子当得住这么多如狼似虎,迅雷不及掩耳便被扒掉了裤子。
不辣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有办法没得?有办法没得?”
丧门星:“没得。”
张立宪:“至少你那整条腿是没得了。”
迷龙:“开什么玩笑?”
烦啦:“……我们还没死,是我们在和老天爷开玩笑。”
何书光:“我说弟兄们,我何书光有句话,我应该不是最后一个死的,我托最后死那位做件事,你死的时候把这鬼地方给老子们炸塌。”
不辣:“我们没得那么多炸药。”
宜爱:“说不定竹内有呢。”
何书光:“说的也是。你说我们会怎么死呢?”
宜爱托着下巴畅想道:“说不定会被竹内一通炸死。嘿嘿,血肉横飞,灰飞烟灭,魄散魂飞……”
烦啦:“得得得得得……没人跟您玩成语接龙……说得那么恶心呢。”
张立宪感慨:“其实还不错,弟兄们死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