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译奋发了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英勇,在让第二梯队的炮灰们想回去的都回去之后,带着全民协助等几十百八个人渡江,趁着迟来的炮火又带残部钻进了坑道,最后到了树堡的只剩下十几个人。
死啦死啦在沉默地揍着阿译,阿译沉默地挨揍,直到烦啦和不辣把死啦死啦拉开,阿译声音变调地宣告:“没有进攻!没有援兵!”
宜爱跑到顶层的瞭望哨,用炮队的观察镜看对岸。日军一防前还铺着未冷却的尸体,阿译这个不久前连杀羊都费劲的少校团副,结结实实发挥了人生罕见的悍勇,闯进日军一防,这正是第一梯队能从容占领树堡组织反击的主要原因。
可笑的是,他人生中的最英勇时刻,竟然是为他的弟兄传递最残酷的命令。
宜爱怀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调整观察镜看对岸,却被死啦死啦一把推开,他显得格外急躁和焦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在看东岸,东岸没有动静,训练有素的虞师在雾气还没散尽时,就已经把渡江预备的攻势收拾得全无痕迹。
他脸色铁青地让出镜子,但宜爱忽生胆怯,不敢去看,于是烦啦站过去看了看,说:“没动过窝。”
死啦死啦没说话,缓缓就着竖梯爬到二层,烦啦跟着他,把观察镜让给后来的人,后来的人一声不吭地轮着看,没一个人发半个声,就连最狂热的何书光也是如此。
麦师傅从他那个安全死角冲了出来,一脸末日降临的表情:“我们在侦察?”
还是没人出半个声。
麦师傅干脆直筒倒豆子:“这是哪一种侦察?为谁侦察?要做什么?试验人类向老鼠进化的可能性吗?”麦师傅愤怒地挥舞他手上草译的电码明文,“我的头儿问我们在侦察什么!我怎么回答他?不,去他妈的回答!我先要搞清楚的是,我们疯子一样难道不是为了占领这个像你一样见鬼的地方?”
烦啦狐疑起来:“你在……侦察?”
死啦死啦变得难堪起来,他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宜爱已经跳起来暴喝:“侦你妈的头!”她的脾气来得很暴烈,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发,也许是强压着的恐惧和焦虑终于压不住了。
张立宪又拿过来一张译码,他脸色比死啦死啦还难看:“两天。定攻上山头。其间将矢力提供一切援助。愿与你等共守南天门。虞。”
死啦死啦便吁了口气,“……幸好,留多了几天。”
可没人脸上能有半点儿“幸好”的意思。宜爱一直靠在墙上,看着精锐和炮灰们如出一辙的面如死灰,突然冲着阿译冷笑两声。阿译接受着她突然的尖锐,坐立难安地嗫嚅,好在她没让阿译难堪多久。
宜爱说:“公竟渡河?”她想问的其实另有其人。她所有的依赖、信任、亲密、幻想,甚至是爱,在此刻的质问里终于变成质疑和幻灭。
死啦死啦竟然都有点听不下去,他只好下命令,“麦师傅,你的电台该挪个稳当地方,你觉得竹内的房间怎么样?还有你好像得重新部署支援火力。张立宪,你带人把下边的坑道再炸一次,我要你保证日本人拿炸药也炸不开你炸塌的地方。烦啦,小钟,你们去点点竹内的粮库,那里头的东西怎么也够咱们过两天啦。”
麦师傅毫不犹豫地对他伸出了中指,可死啦死啦给他又扳上来一个指头,扳成了个V字,然后他苦涩地笑了笑。
两天,乍一听还能活得下去的数字。而且这鬼地方林林总总还有一百多人,拥有一整个储藏室的军粮和另外一整个储藏室的弹药。也算是幸好。
但宜爱还是发着木。两天只是一个数字,可是她的师座没有履行承诺。她不知道虞啸卿和唐基在对岸的谈话,唐基说此次火力侦察非常成功,钧座举杯遥祝,还说最多两天上峰就会支持虞啸卿发动总攻。
这会儿她忽然回忆起在死啦死啦和虞啸卿吵的无数场架中,虞啸卿第一百次向死啦死啦保证他会在四小时内攻上南天门,而死啦死啦也第一百次表示存疑,虞啸卿质问他脑子里怎么这么多尔虞我诈,死啦死啦怎么说的呢?
他好像笑了笑,他笑得有点苦涩,而且不够真诚,他说:“师座,你本就姓虞。”
烦啦把她扯走,“别想了,没意义。先做事吧。”
迷龙不知道在哪儿又倒腾了几桶日军用来发电的汽油,全民协助表示可以改成喷火手用的燃剂,并且他还能用一堆垃圾玩意儿制造出喷射剂,只是发射时他必须离喷火手远点儿。
迷龙连比带画地在问他的美国佬朋友:“What?……远,很远?……为什么?”
全民协助苦着个脸,比画出一个不辣曾经比画过的从自己身上开始燃烧的姿势:“这样。会这样。嘭!”
迷龙就看着何书光哈哈大笑:“输光的,你到底是输光还是烧光呀?”
何书光又很想急,但迷龙架着全民协助做盾牌:“来华洋人全民协助!打不得啊乖乖!”
这时候日军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左从右从前从后,从地底也从头顶,这真比真枪实弹更让人恐惧。烦啦和宜爱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蹿了上楼,死瘸子这时候居然比宜爱还要灵活。他从炮眼边抢走了张立宪正拿着的望远镜,但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声音。
宜爱问他:“这个钢铁巨堡,究竟是我们的战利品,还是我们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