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师的反攻计划被迫无限期滞后。

回去之后，张立宪他们果然马不停蹄地挨了不折不扣的军棍。虞师座亲自吩咐要让他们长个教训，所以打完之后哥几个都趴回房间了。

虞啸卿倒还记得宜爱为了维护川军团和张立宪何书光大打出手，虽然说这是张立宪他们混账，但现在混账们毕竟躺着起不来了，他只好叫宜爱主动去送回饭——他实在不想看见底下这几个混蛋天天乌眼鸡一样互相看不顺眼。

军棍留下的伤，在背上纵横成一道一道深紫色的棱子，热辣辣的倒像被火灼。张立宪趴在硬板床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何书光在他隔壁床哼哼唧唧，余治自己伤着倒还轻手轻脚地给他上药。李冰靠墙坐着，阴影遮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宜爱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何书光看是她，连忙让余治给他把衬衣套上。难为他，都这样了倒还知道要穿衣服。

宜爱轻嗤：“你成天对着禅达几百个女人光膀子，这会儿跟我装什么？”

那衬衣半天套不进去，笼在他头上，他便瓮声瓮气地跟宜爱强调：“老子是光膀子了，可老子都没跟那些姐妹说过话。”

张立宪埋着头骂他：“瓜娃子。”

他依旧没抬头，“你来做啥嘛？”

宜爱学他的四川话：“我来看你们死了没得嘛。”

她把装着饭的篮子往桌上一搁，一股带着食物香气的温暖味道便在房间里弥漫开。是几碗熬得稠稠的粥，里面还有切碎的肉糜和青菜。她没有这份手艺，但原材料倒是她自掏腰包提供给炊事班的。

何书光梗着脖子，不吭声，他还记恨那天宜爱为了死瘸子打他。

宜爱走过去，往他背上伤得最重的一处猛拍一巴掌，满意地听见何书光好响一声“嗷”，“不吃是吧？不吃我就拿到祭旗坡去喂狗肉，它吃了还能看家，你吃了也就多喘两口气，确实没什么用。”

何书光气得猛回头，眼睛瞪的溜圆，牵扯到背上的伤，又龇牙咧嘴地倒回去。

宜爱就笑，给他们一人递了一碗。最后一碗递到张立宪面前，他倒不伸手，但脸好歹是抬起来了。宜爱把一口滚烫的粥直接塞他嘴里，烫得他什么架子也没了，这回开始自己端着吃了。

“这个菜还是我跟人家小醉买的，就是你那个四川老乡。她哥是川军团的，前年战死啦，她一个女孩孤身在禅达，也没有什么生计，平时种点菜补贴家用。不是实在吃不起饭，也不会干那个，这是这个鬼世道的错。光哥，你不该那么说人家。”

何书光狼吞虎咽地吸溜，就是不吭声。他也要脸的，逮着个小姑娘欺负也会不好意思。

张立宪沉默地吃完，喉结滚动了几下，开口说：“小钟，那天对不住。”

宜爱欣然接受他的致歉：“你这个月军饷归我啦。”

但张立宪欲言又止，看上去居然有点不情愿。大家很惊讶，老张从来不是吝啬的人，更别说是在给妹妹赔罪的时候。

只有李冰不爱说话但洞悉了一切：“哼，他是想把钱留到给他那个老乡。”

张立宪红了脸，然后对上三双同样闪亮着八卦的眼睛，他闭了闭眼，忍了一下没忍住：“龟儿子些，给老子滚。”

宜爱于是滚回她和虞啸卿共用的那个办公室，她兜里还装着给虞啸卿带的东西。

虞啸卿站在廊下，倒是省得进去，她带来的东西也不太适合到处都写着冰冷和严肃的办公室。

“云南人叫这个烤红苕。”

她递给虞啸卿的是一个油纸包着的、形状不甚规则的，还沾着炉灰的烤红薯。

虞啸卿有点发愣，这个东西和他、和这个临时的师长官邸都不大相配。但他还是接了过去。油纸包裹的温热透过掌心，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他慢慢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流淌的薯瓤。

宜爱也不管他拿着吃不吃，自己往门槛上一坐，剥了皮就开始啃。

她好像很喜欢坐门槛上。虞啸卿忽然想。

能张立宪们玩到一块去，宜爱身上当然有很多和精锐们像的地方。她年轻，有学识，机敏，甚至经过一年多的训练之后军事素养也相当出色，和张立宪他们一样的骄傲，意气风发。但她不像亲随们一味服从和崇拜，时不时和他抬一下杠，耍一下宝，他竟然觉得也还不错。有一个人长相伴在身边，可以信任和亲近，其实感觉很好。

“小时候，”虞啸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在老家，冬天最爱偷厨房的红薯，埋在灶膛灰里煨着，等香了掏出来，烫得左手倒右手……”

宜爱听住了。她看着他垂下眼帘的侧脸，那瞬间闪过的、属于遥远记忆的神情，让她心里某个地方酸软了一下。

她说:“原来师座也会做这事吗？我以为师座打生下来就是不苟言笑的大少爷了。”

虞啸卿翻着眼睛:“老子是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他咬了口红薯，不慎把炉子里带出来的煤灰沾到脸上。

宜爱闻言就笑，却极自然地伸手帮他把脸上那处灰给拭去。虞啸卿整个人僵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了，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午后的太阳光穿过走廊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反射成金色。

宜爱做完才觉出唐突，手悬在半空，耳根有些发热。她慌忙想收回手，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很轻的、带着询问意味的触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窗外的鸟叫，远处的操练声，都褪得很远。

彩蛋不用解锁，只有一张小青委屈小狗照，我看看开了能不能加点阅读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