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坚信死啦死啦会有办法,于是带着唐副座和钟副官一路找到祭旗坡,然后从祭旗坡找到迷龙家,最后从迷龙家找到了张立宪他们在禅达城的住所。郝兽医拉着个推车在巷子外头等,看见宜爱来了给他们往巷子里一指。这老头送死啦死啦来,但不参与孩子们要打的架。
他的脸色绝不算好,因为知道他的亲随们又去找川军团的麻烦。
宜爱看上去不是很在意。张立宪他们比她想的聪明些,没有真跑去祭旗坡找麻烦然后被群殴,烦啦他爹他们也不敢惹,这老头的死硬程度是宜爱都敬而远之的。小醉是他们唯一可以从侧面击破的软肋,但她只是个小姑娘,还是和张立宪同乡的小姑娘,说他们会欺负小醉,宜爱更相信他们会去给小醉做饭。
唐基坐在车上等,宜爱跟着虞啸卿往巷子里走,刚走了一半,在一个大门口绝对看不见他们的距离,听见死啦死啦忽然叫道:“师座!”
宜爱和虞啸卿停住,然后惊疑地对视一眼。
宜爱问出虞啸卿的心声:“他眼睛能透视啊?”
这两个字绝对能叫刚刚还在和死啦死啦剑拔弩张的张立宪回头,于是他端来指着死啦死啦的枪转眼就跑到本来被指着的这个人手里,枪托狠狠杵到张立宪的腰眼上。张立宪倒不肯弯腰,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子让自己稳住了。
死啦死啦指着他鼻子骂:“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从这张鸟嘴通进去,看是什么塞住了那一肚子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也是一个团长。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亲信,也是一个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世界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虞啸卿没动,大概也是觉得他的部下们该被骂一顿了。
但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挨了骂,即便知道自己理亏,也是绝对不肯低头的。
“打。打完我自己进班房。”张立宪说。
宜爱扯虞啸卿袖子。她绝不担心炮灰团会打输,不说迷龙、不辣几个斗殴经验丰富的了,只要有死啦死啦在,几个愣头青就翻不起什么风浪。她是怕万一真闹成械斗,张立宪何书光几个真得去蹲班房。
虞啸卿把自己袖子拽回来瞪她,宜爱理直气壮地看他。他只好一言不发地走进去。
张立宪一只手包着死啦死啦用来指着他那支枪的枪口——这支□□倒本来是他的。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向院外,收起枪,正冠正襟地挺直了:“师座!”
张立宪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气出来的四川话也叫人听不懂:“你扯洋盘过瘾啦?”
来自他背后的一脚结结实实落在他的屁股上,然后撞到死啦死啦身上。死啦死啦伤势未愈,这会儿被撞得龇牙咧嘴。
何书光余治那帮子人随手抓来械斗的枪械棍棒锅碗瓢盆板砖落了一地,绷着立正。炮灰团的迷龙烦啦们也是如此。
虞啸卿一脸黑气地站在那里,手里的长刀倒是用来当拐杖拄在地上的,他只盯着他最介意的人:“你是知道我在外面,还是信口胡柴?”
死啦死啦还是一脸真诚的阿谀:“师座安好?师座无恙?我一直惦记着师座。”
虞啸卿说:“抱歉。他们跟上我的时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跟你一样穷过,没东西可以犒劳。无赏即无罚,无赏无罚即无管治。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娇纵,于是娇纵太过。抱歉。”
宜爱想着一幅老母鸡带着四只小鸡的画面,不由微笑。
“警卫。”虞啸卿挥了挥手,“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就会想得多点。”
考虑到正是用人的时候,禁闭暂免,改成每人十记军棍。张立宪承担责任,说是自己领的头,于是领走二十记。
料理完部下,虞啸卿便在一个很近的距离和死啦死啦大眼瞪小眼:“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
“没有。”
“有的。我压根儿没说是什么事的办法,炒鸡蛋的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有的。”
“……没有。”
虞啸卿在他拄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然后跪了下来:“在这里见上,不是碰巧。五个小时前我想打穿自己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然后到处找你——我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宜爱站在门口,连惊讶也忘掉了。她盯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看着那个后脑勺耷拉下来。
“你又高看我了,我没有办法。”说完他从虞啸卿身边走过,他连看虞啸卿的勇气都没有。
死啦死啦和他的炮灰们出了门,用做贼的步履从宜爱身边走过。宜爱看着他们,而他们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宜爱。
宜爱也就明白了,死啦死啦也许是有办法的,可是那个办法要害死许多人,所以他不愿说。
她跟在后面走了出去,看到郝兽医坐在虞啸卿座车的后座上,和唐基相对着哭。
最近真是奇怪,人人都爱哭。宜爱哭过几场,刚才张立宪看见虞啸卿了也哭,这会儿两个老头也哭。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还以为中国人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郝老头把脑袋横在靠背上,哭得不像样子:“莫得啦,都莫得啦,谢谢副师座。”
唐基也是个方言怪,他和郝老头说陕西话:“我日他仙人的副师座。”
唐基摘下了帽子,宜爱才看清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得只剩一点花,其他全是白的了。他也是老人了,这两个老人的儿子都被送上了战场。
死啦死啦那帮人走之后不久,虞啸卿也出来了,带着垂头丧气的张立宪何书光们。想来在他们眼里,亲眼看见师座受辱比自己打架输了更难以接受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