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的烦啦一碰上宜爱 ，俩人便会像孩子一样闹挺。这是川军团人渣们的共识，所以他们接着忙着打架，或者观看打架，或者其他任何他们有兴趣的事。

宜爱死死攥着烦啦跟他走出大门。就在刚才满汉和泥蛋站着的位置，烦啦踩到一具人体，他把宜爱往后一推，然后蹲下身检查。宜爱在后面又怕又好奇地偷看，满汉和泥蛋也走过来看。

两个人嘟囔着：

“臭的。”

“饿死的。哪天禅达不清出城几板车？”

“怎么办？”

“扔远点儿啦。他有双腿子走到这儿，我们还有六只手呢。”

烦啦咒这俩人：“我就该啥也不说，吓得你妈明天来给你叫魂。”

说归说，他还是帮着他们把那具臭且褴褛的躯体抬出去扔在站外的路边。

死人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满汉说：“还没死呢。”

泥蛋边往回走边说：“救了你就得养着，一直养着。你一天两顿，一干一稀，养得起吗？”

满汉叹口气，不再说话了。烦啦在那儿闷着头，想着这件倒退几年绝做不出的事情。

他倒退几年绝做不出的事情，宜爱再往后几年也做不出，她跑过去拦住他们三个，“人都没死！没死！我养好啦！总要给条活路呀！”

烦啦也叹气，硬着心肠对她说：“你管好自己再说吧。”

宜爱有些生气：“管不管我的，打仗几年死多少人了，这个又还没死，能救活一个就少死一个！”

烦啦看着她。人渣们都说宜爱和孟烦了像两兄妹，一张嘴都跟粹了毒一样。其实孟烦了知道，他们截然相反。就算是像，那也是二十岁的孟烦了和二十岁的钟宜爱像。

二十四岁的孟烦了杜绝热情，永不言信。而二十岁的宜爱对绝大多数的人和事都保持热情，她甚至对其中相当一部分保有友善，并且乐于付出，乐于理解和同情，乐于帮助和相信。

孟烦了想远离她，可又喜欢她。宜爱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骂迷龙粗俗，也欣赏他的豪雄。骂烦啦悲观，理解他格格不入的抱怨、质问还有怜悯。她和所有人一起管郝老头叫兽医，可她说战争让所有人都生了病，郝老头是他们的心理医生。她讨厌死啦死啦身上属于指挥官的冷血，但她又替他开脱，说他只是太痛苦、焦虑，以及记性太好。她喜欢跟着烦啦他们损不合时宜的阿译长官，她也同情阿译的悲哀、细腻和飞蛾扑火。她对康丫慷慨，照顾同龄的豆饼，她说不辣浑浑噩噩却有湖南人的英雄气。

她如此厚道地包容每一个人，宽容得不像一个孩子。炮灰们没有人不喜欢她热情四溢地大叫“死啦死啦我爱你”或者“死啦死啦你这个乌龟王八臭孙子”，如果可以，孟烦了真希望她永远如此，永远天真，永远善良，永远热情，永远信任，永远和二十四岁的孟烦了截然不同。

宜爱嚷嚷的时候，俩哨兵还在看着这个尸体。

满汉说：“说饿了。要吃。吃什么来着？”

“你云南人不懂，是北方人喂牲口的东西。豆饼。大豆渣和的饼子。”泥蛋说，他有点儿不理解，“吃什么不好，要吃那个。”

他还在奇怪的时候烦啦和宜爱已经冲了回去。不用把那具臭烘烘骨瘦如柴的躯体搬起来研究了，因为路倒尸清晰地又说了一遍：“我是豆饼。”

烦啦掉头冲向收容站，用势之猛以致在黑地里扑地一跤。他跑回去猛烈地摇晃着莫名其妙的郝兽医：“豆饼回来啦！”同时一脚把迷龙从丧门星身上踢了下来——在这一对比谁更扛揍的货里迷龙显然占尽上风——“豆饼回来啦！”

他跑向豆饼仍待着的地方，人们一头雾水地跟着。

宜爱还守在豆饼旁边，不停地摸他的颈动脉和手腕还有心脏，以确认他还活着。

迷龙嚷嚷：“要假了我整死你！”

宜爱烦躁地和他对嚷：“打我认识你到现在，已经听见了三十七句‘我整死你’，您到底整死谁了？”

烦啦没理他们，只是扎向藏着豆饼的黑暗，其他人也是。他们激动，为一张他们几乎没在意过的豆饼。

郝兽医又在擦汗——这是个让所有人都想踹他的动作。

“算了算了。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做去。迷龙和丧门星接着打，嗯，就活这么几个还得称个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着皮里阳秋。阿译你左右有你的花。烦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兴许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老头子发着火。

大家闷着，丧门星堵着淌血的鼻子：“……你这么说干啥呀？”

“我这么说等死。”老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