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一开始就猜对了，你就是红莲教的人。妄我对你百般包庇、忍让、纵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弗筠借着撑地起身的动作，跟闻声爬过来的芸娘对上了眼神，冲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慢慢站直身子，语气渐渐激烈道，“大人为何如此执着于我是不是红莲教的人呢。不管我是不是，我都是有恻隐之心的人，不似大人这般永远高高在上，动动嘴皮子就随意评判他人的选择，随意定夺别人的生死。”

章舜顷缓缓向她走来，体内残留的迷药使他步伐不似平常稳健，迟缓得如同耄耋老人，然而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平添了一丝不怒自威的威慑。

他似乎是在品味着弗筠方才说的每个字，嘴唇无声蠕动，最后嘲讽地笑起来，道，“你说我没有恻隐之心，可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对你动了恻隐之心，我就该将你囚禁在囹圄中永远不见天日。”

弗筠定定地直视着他，突然哂笑道，“大人那是恻隐之心，还是□□之心？”

章舜顷脸色瞬变，猝然掐上她的脖颈。

弗筠面上毫无惧色，貌似感慨道，“大人还是这么容易恼羞成怒。”

话音刚落，她的后背便撞向船舱，章舜顷将她笼罩在暗影里，恨恨道，“你不是也享受得很吗？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弗筠巧笑道，“大人难道忘记我的出身了么？我从良也没多久，老本行还能生疏吗？”

怒意让章舜顷的眼眶透着红，虚虚拢着的手都在颤抖，竟是比窒息感还要让人难以形容的感受。

弗筠脸上的笑兀自僵着，不知为何，她心里一点儿快意都没有，反而有种莫名的酸麻。

在她困惑于自己的异样时，章舜顷神色倒是渐渐恢复了平静的冷意，将拢在她脖颈的手移到下颌，拇指在脸颊上来回揉搓，姿态暧昧至极，但那双阴冷的眸子让弗筠无端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就听章舜顷语气没有波澜道，“你的滋味确实不错，不愧是名动秦淮河的‘赛观音’，都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有我这一个主顾岂不是可惜了。”

弗筠心里一沉，“你想干什么？”

章舜顷浅浅笑道，“你的赎身文书还在我手里，我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我可以举荐你去钦天监，可以让你成为阶下囚，也可以让你继续做回妓女。你不是说我随意定夺别人的生死么，还真让你说对了。”

弗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胸膛却在剧烈地起伏着，急促的呼吸跟呼啸的夜风交错，分不清怒号的究竟是风，还是无声的人。

许久，她嗓子里才挤出一句话，“那样也不错，好过整日守着一个人，没滋没味的。”

章舜顷表情瞬间凝固，捏着她的下颌便欺了上去，不似亲吻，更像吞噬，简直要把她囫囵咽下去。

习惯了他的循序渐进和张弛有度，弗筠乍见如此粗暴强硬的一面，只觉一股未知的惶恐席卷全身，不知要被他带往何处去，只得拼命捶打着他的前胸。

舌尖和嘴唇都在发疼发麻，像是被榨干了水分，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息。

就在行将窒息时，章舜顷的鼻尖突然砸到她脸颊，嘴唇偏离开来，她终于得以大口喘息。

只见芸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还举着一枚手臂长的锐器，愣愣地看着她。

弗筠扶了下章舜顷的后脑勺，果然摸到一片湿腻，借着月光，看清了掌心的一摊暗红。

她架着昏迷的章舜顷，将手里的钥匙和解药抛给了芸娘，道，“快去救人吧。”

情势紧急，芸娘便一一开启舱口，帮同伴解开绳索，喂下解药，除了罗放和另外两人伤势有些重得有人搀扶着之外，其余人从药劲儿里缓过来便恢复了体力，一行人准备从水路游走。

芸娘折返回弗筠身边，却见她失神地坐在地上，还将方才那个强吻她的男子搂在怀里，手忙脚乱地挨个儿闻药瓶里的气味，见她过来，便问道，“芸娘，你帮我瞧瞧哪个是止血的？”

芸娘惊讶不已，“你不杀了他还要救他？”

“他救过我的命，我还欠着他的。”

弗筠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突然黯淡得没了光彩，芸娘叹了口气，只得蹲下身来帮她找药。

其余水匪哪里知这些曲折，纳闷芸娘为何迟迟不动身，又见那位害了他们兄弟的官员就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愤恨交加，直欲将他剁个稀碎。

一位古铜面色、浓眉大眼的水匪，抽走侍卫身上的大刀，便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

弗筠只得用身子护住章舜顷，喊道，“壮士刀下留人。”

那把锋利的刀刃悬在半空，被芸娘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肃脸道，“是这位姑娘救了我们，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这……”水匪张着嘴许久没说出话来，最后长叹了一声，气冲冲地走开。

终于找到伤药，弗筠帮章舜顷撒在后脑勺伤处简单处理，又撕下贴内裙的布料层层缠绕着裹好伤口。

芸娘见她终于忙完，便道，“姑娘跟我们一起走吧。”

弗筠沉默地思索了许久，直至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才迟缓地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