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下半夜，芸娘仍因肩头的伤口疼得睡不着觉，可她心里更挂念着罗放的伤势。他身上似乎中了好几刀，深浅不一，血色都快将衣裳沾透了。

然而，他们都被服了软筋散，眼下四肢酸软无力，连挣脱绳索的力气都没有，嘴里又被塞回了破布，只能任由他人安排自己的命数。

心沉落到谷底的时候，她突然又听到舱口被打开的声音。

似是云开月现，束束银白月光透过舱口流泻下来，如同在潮湿阴暗的底舱里洒落一片碎银。

她眼看着那位眉心有着朱砂痣的姑娘，一片清辉浴身，缓缓步下扶梯向她走来，恍惚中以为是嫦娥下凡，天降仙人。

芸娘惊愕地忘记反应，只呆着眼睛看她。

弗筠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宫灯，转眼已走至她身侧，蹲下身来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外面的人都中了你们用的那种迷药，我不知药效如何，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随时醒来，所以你千万不要出声喊叫。”

芸娘用力点头，随后她嘴里的抹布便被取走，仍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人，问道，“你是来救我的？”

弗筠点头。

芸娘讶然不止，“为什么？”

“你只要诚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即刻能放你们走。”

如今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死路，芸娘虽不知面前这位姑娘作何打算，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犹豫地道了声好。

“白浪教可是红莲教的分支？”

“是。”

“你们想揭竿起义，可是有人授意的？”

芸娘摇头道，“无人授意，只因今年天灾频繁，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官府又逼得急，没有办法这才联络起从前的教徒，准备聚众反抗。”

“所以你们只是平头百姓？那为何会有一身功夫呢？还如此精通水性？”

面前这位姑娘眼神澄澈得像一汪湖水，似乎能映出人心里隐藏的所有杂质。

芸娘面露赧然，坦诚道，“也算不上完全是平头百姓，从前也做过水匪，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不过我们只盯着油水多的富户，也不敢闹出人命来。后来官府剿匪，这才金盆洗手，种地打渔营生，没想到有朝一日又重操旧业。”

“这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只可惜，你们想揭竿，却挑错了旗，竟连来往官船的名号都不打探一下，就一哄而上吗？”弗筠语气里颇为无奈。

芸娘面露羞惭，道，“我们也是苦等了许久，才等来一艘官船，瞧着守卫并不严，觉得是个机会。”

弗筠冷笑道，“那可是他故意安排的，谁承想你们就硬往枪口上撞。”

“他？”芸娘品出些不寻常的意味来，迟疑道，“他不是你的夫君吗？”

“那你真是误会大了。”弗筠不由失笑道，“算了，不说了，你们赶紧趁着夜色逃了吧，至于揭竿起义，我劝你们还是三思，那也是死路一条。就你们这仨瓜俩枣估计还不够给官兵塞牙缝的，但我也没有其他明路可以指给你们，总之能苟且偷生便苟且偷生吧。”

说着她便帮芸娘解开绳索，芸娘却四肢软塌塌得像面条，站也站不起来，撑墙也无力气。

弗筠后知后觉道，“你是服了软筋散？”

“他们图省事，给我们服了很重的剂量，药劲儿只怕要到明日才能缓过来。”

弗筠气得剁了下脚，“我去给你们找解药。”她刚走出两步，又问道，“你们那些迷药，够管多久？”

“大概三两个时辰是够的。”

弗筠略略点头，便爬上船身，往那些中了迷药的侍卫身上搜寻解药，可挨个摸了一遍却毫无所获。

她定神想了一会儿，十分果断地走上扶梯，回到二楼舱室。

榻上的人睡得深沉，弗筠贴着他的耳边轻声呼喊几声“大人”后，对方仍是毫无反应，她便放心去搜他的房间，终于从一处箱笼里搜到了许多瓶瓶罐罐。

弗筠不通药理，只好尽数兜在怀里，重新下到芸娘所在的底舱，所幸在她的帮助下，成功嗅出解药的味道。

服下解药后，还得再等半刻钟，人才能完全恢复体力，在芸娘休整的空档里，弗筠便带上解药准备解救其他人。

她来到罗放所在的舱口，摸出那圈从侍卫身上搜来的钥匙，正准备挨个儿试的时候，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哆嗦。

弗筠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便见章舜顷悄无声息地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他身上仍着入睡的中衣，一身白衣在月色的笼罩下像是镀了一层银光，连边缘泛着光晕。

那张脸也似凄清月光一般没有温度，惨白得快要跟衣物的颜色融为一体，一双眼睛像是尖锐的银勾，钉穿了她的肌骨。

弗筠心口剧烈地一跳，突觉得自己也像是中了软筋散一般，一下子失力歪倒在地上。

章舜顷像是被她惊吓摔倒的滑稽动作逗乐，低低地笑起来，然而那笑也是没有半点儿起伏的，听着让人毛骨悚然，耳朵都刺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