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对身旁的月灼吩咐了几句。月灼点头，悄然退下。

巴图鲁会意，在城头朗声道：“王大人稍待！兹事体大，需禀明王女定夺！还请大人在城外稍候片刻！”说罢，竟不再理会那王姓军官的呼喊，转身做出一副要去请示的样子。

城下，王姓军官脸色沉了下来，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隐隐有躁动之势。但看着城头林立的弓箭和寒光闪闪的刀枪，终究没敢硬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就在那王姓军官不耐烦地再次喊话时，狼居胥的城门，忽然“嘎吱”一声，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身着素色衣裙、周身没有任何兵刃饰物的年轻女子，独自走了出来。

月光与渐亮的天光交织，映出来人身影。

她走得并不快，脚步落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轻盈而稳实。径直走到护城河的吊桥边便停下，与对岸的王姓军官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对。

当看清那张脸时，王姓军官和他身后的几名“边军”，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艳与恍惚。

他们早已听说过这位赤狄王女年轻貌美，却未曾想，在这荒凉边城、肃杀清晨，乍见之下，竟是如此清艳不可方物，仿佛暗夜尽头绽放的第一抹晨光，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纯净与不容亵渎的凛然。

“我便是赤狄王女，苏云絮。”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并不高昂，却字字清晰地荡开在晨间的旷野上，“阁下所称朝廷谕示，可否让我一观？”

王姓军官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那丝异样，再次举起公文：“自然！请王女过目！”他示意身后一名士兵拿着公文，走过吊桥，送到苏云絮面前。

苏云絮接过，展开，借着天光快速浏览。

公文格式倒是对，关防印信也似模似样，内容无非是强调赤狄需完全服从大夏安排，配合查验，并“暗示”朝廷对北疆策略或有调整，要求狼居胥“谨慎自处，勿生事端”。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压和隐隐的放弃意味。

她看完，合上公文，并未交还，而是抬眼看向那王姓军官，忽然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赵主事？职方清吏司？何时一个兵部六品主事，也有权直接向北疆盟部下达此等涉及邦交战略的‘谕示’了？我虽久居北疆，却也知大夏朝廷规制。此等越权僭（jian）越之举，究竟是赵主事胆大包天，还是……有人假传命令，意图离间？”

王姓军官脸色一变，厉声道：“王女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朝廷公文有假？此乃大不敬！”

“是不是大不敬，自有公论。”苏云絮语气平静，然后陡然转冷，“我只问你，睿王殿下，近日可还安好？”

这一问让对面一群人出现细微的骚动。王姓军官瞳孔骤缩，他身后几人更是下意识地按住了腰刀。

“王女……此话何意？下官不知。”王姓军官强自镇定。

“不知？”苏云絮向前迈了一步，明明隔着护城河，却让对岸几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不妨让我猜猜。睿王殿下不满长公主执掌北疆久矣，如今趁长公主‘静养’，欲伸手北疆。派尔等前来，假传旨意，扰乱狼居胥军心，最好能诱我生出怨怼，甚至做出不智之举，便可坐实长公主‘养寇贻患’之罪。同时，若乌维得知狼居胥内部生乱、朝廷‘放弃’消息，必会趁机来攻。届时，无论狼居胥存亡，睿王殿下都可一石二鸟。是也不是？”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却在众人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不仅那王姓军官等人脸色煞白，连城头上听到只言片语的守军，也纷纷露出恍然，继而愤怒的神情。

“你……你血口喷人！”王姓军官色厉内荏地吼道，“我等奉的是朝廷命令！”

“朝廷命令？”苏云絮冷笑，忽然将手中那卷公文，随手扔进了护城河中！“那我赤狄，便不认这乱命！”

她转身，面向城头无数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陡然提高，清越激昂，随风传遍城墙上下：

“赤狄的将士们，城中的百姓们！你们都听清楚了！大夏朝廷，确有忠良，如罗成将军，其麾下三千精锐，至今仍驻守朔方十里外，未曾撤离！大夏长公主，心怀北疆，运筹帷幄，绝非区区流言可伤！今日之乱命，乃朝中奸佞构陷忠良、祸乱边疆之阴谋！我苏云絮，以赤狄王女之名起誓，狼居胥永不背弃与长公主之盟约！也绝不向任何魑魅魍魉之伎俩低头！”

苏云絮扫过城头上每一张或激动、或疑虑、或振奋的脸，“守此城，便是守你我家园，守北疆安宁，亦是守一份生死相托的信义！若有人再敢散播谣言，动摇军心，或心怀不轨——”她伸手直指王姓军官方向，“便如此旗！”

话音未落，月灼已如鬼魅般从城门阴影中闪出，手中弩箭连发！只听“嗤嗤”几声，那王姓军官身旁的旗手手中擎着的、代表他们身份的旗帜，瞬间被射断旗杆，颓然落地！

“大胆！”王姓军官惊怒交加，拔刀欲冲。

“放箭！”巴图鲁的浑厚的声音同时响起。

城头箭矢如雨，却不是射向那十一人，而是精准地钉在他们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上，筑起一道死亡的篱笆！

“滚！”巴图鲁声震四野，“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狼居胥，不是他能伸手的地方！再敢来犯，定斩不饶！”

那王姓军官面色如土，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箭簇，又看看护城河边那张在晨光中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如冰霜的脸，终于胆寒，恨恨地一挥手：“撤！”

十一人狼狈不堪，调转马头，背影仓皇。

城头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女威武！”

“赤狄万胜！”

“誓守狼居胥！”

声浪如潮，冲散了几日来积压在人们心头的阴霾与不安。

苏云絮方才那番话，像一剂猛药，直灌动摇的人心之中。

朝阳自东方的地平线上挣脱而出，将万里层云与苍茫草原，一并染作金红交织的、滚烫的颜色。

逆光之中，她整个人仿佛被勾勒出一道清瘦而璀璨的轮廓，眉眼在强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沉静地映照着初升的朝阳，以及朝阳下为她振臂呐喊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