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白伏在母亲的膝头,那双平时会抚摸她头顶的手今天没什么力气,她不得不把母亲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模仿着从前的动作。
但是重复这样的动作有点久了,她感觉胳膊很酸,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
她想吃母亲做的饭菜,但这几天母亲一直没精神,她只好自己打开冰箱,从里面找一些能吃的东西。
冰牛奶,果酱,还有用保鲜膜包裹着的菜,她闻了闻,已经变了味道,不能吃了。
好在果酱甜甜的,能提供不少能量,所以她还是大快朵颐起来,母亲坐在那把老旧的摇椅上,不饿也不渴,晓白试着把食物递到她的嘴边,但母亲从未开口,就算喂进嘴里,也不肯咀嚼和吞咽。
或许母亲也有烦心事。晓白这么想着,伸手挥开了在餐桌上聚集的苍蝇,这些苍蝇最近越发多了,怎么驱赶也赶不尽,她试图打扫家里,但无济于事,没多久这些小虫子就会再次聚集,重新出现在这里。
她想要母亲别再睡了,她自己一个人有点应付不来。
楼下的刘大婶正在包饺子,她喜欢把饺子包得圆乎乎的,看起来像一个个金元宝,放进滚水里过一圈,这些饺子皮就变得又有弹性又香气扑鼻,今天她要大展身手,给难得欢聚一堂的家庭成员们尝尝她的手艺。
滴答。
有几滴黑水落在刘大婶的手背上,她以为是不小心沾到了哪儿,用袖子擦了去,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很快又是几滴落下来,这下她才终于愿意抬起头来。
液体是从楼上渗下来的,她抬起手臂闻了闻,恶臭扑鼻,她干呕几声,想起来楼上住着的母女不常露面,与人交际也少,她又想到很少见这家人出门,不由联想到这家人门前偶尔会有些被扎起来的垃圾袋,而闻这味道,必然是臭气熏天的厨房垃圾忘了丢,水淋淋的都渗下来了,害她搓了好几遍手也洗不掉这股味道。
想到这里,刘大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抄起手边的擀面杖,气势汹汹地直奔楼上,面对着紧闭的大门连敲数下,她的大嗓门让整个楼道都清晰可闻。
“有没有公德心啊!你们丢不丢垃圾啊!放家里那么久,垃圾都积水了,我家天花板漏臭水!你们管不管!”
过了好一阵,从门内传来咯吱咯吱的转动声,门咔哒一下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扑面的恶臭,刘大婶差点被熏得吐出来,她的眼睛也感到一阵辣痛,不由眼角积泪。
站在门口的是这对母女中的女儿,她认得,皮肤苍白,下垂眼,看起来有点没睡醒的样子,不怎么搭理人,也不爱喊人,很没礼貌,记不住别人的脸,只知道埋着头像个鸵鸟一样跟在她母亲后面。
“你……你家垃圾该丢了,丫头,你妈呢?”
刘大婶原本有些火大,但这股臭味让她本能觉得哪里不太对,故而收起了那副泼辣劲儿,决定先礼后兵,问一嘴再说。
“在睡觉。”
“睡觉也不能不扔垃圾吧!你家里什么东西这么臭啊?实在不行阿姨给你们丢了呗,哎哟,你家怎么黑乎乎的,不开灯玩手机看电视眼睛会坏的!”
听到晓白的回答,刘大婶松了口气,她是个热心肠,其实好歹邻里一场,她也不想闹得太难看,毕竟远亲不如近邻,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她一边说,一边跨进门槛,晓白没拦她,呆呆地站在旁边,刘大婶随手开了灯。
在昏暗的灯光亮起来时,房间内的情形终于明了了,一层苍蝇嗡地飞起来,离开了栖息着的地方,刘大婶看着晓白睡着的母亲,嗷地一嗓子叫醒了整栋楼的声控灯。
晓白不明白刘大婶为什么对着她又喊又叫的。
母亲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光线太强,所以她也没想着开灯,可惜母亲一直没醒,她也就一直没开灯了。
当裹得像企鹅一样的陌生人们进入她家时,已经是三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他们的打扮很奇特,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光是口罩就佩了两层,晓白的视线落在他们胸口挂着的牌子上,上面都有着不同的数字。
她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门口站了一群人,拉了黄色的警戒线,刘大婶喊来了很多人,在这期间她觉得无趣,重新紧紧贴着母亲,直到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到旁边去,检查她手腕上的表。
彩色的表盘上,指针落在90点。
她的指标是合格的,而且相当稳定。
“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散了。”
一只企鹅在安抚着受了大惊吓流泪不止的刘大婶。“没事的阿姨,别怕啊,她的幸福指数很正常,没招来那些东西,看着可能是有点儿自闭症,所以家里头人去世了,也就没人管,也不知道怎么喊人帮忙……”
刘大婶失魂落魄地锤着胸口缓劲儿。
“我的妈啊!她妈都这样了,她幸福值还这么高,这不是更奇怪吗?你们赶紧给她带走吧!有问题,一看就有问题啊!她留在这里迟早要招来的……”
“阿姨,你别激动啊,一会儿肯定是要把她带走的,你就安心回家吧啊,这里我们处理就行了,你们都回去吧,回去吧。”
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刘大婶一边抱怨着一边被自家的孩子们搀回家去,只留下“造孽啊”的余声回荡在楼道。
嘭。
是烟花的声音,绚烂的烟花在半空中绽开,晓白家位于高层,她能很清楚地看到这些斑斓的颜色,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了。
今天原本应该是团圆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