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望向那被花树掩映的、通往书院大门的山径尽头。
他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跨越生死、背负罪孽、追寻了千年光阴的那个人,即将踏碎这一场浮生若梦,再次闯入他永恒的黑夜。
而这一次的开局,是陌路,是重逢,亦或是……另一场更为残忍的轮回?
就在李寻于回廊下心潮翻涌之际,山径的另一头,庄英正挎着个小书箱,一步一阶地往上走。
她今天特意穿了身略宽大的靛青色学子袍,头发也学着男子的样式,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可那袍子在她身上还是显得空荡,风吹过来,勾勒出少女纤细单薄的肩背线条。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伸手去摸发髻——母亲今早给她束的时候扯得有点紧,头皮现在还绷着。
“哎哟!”
脚下不小心踩到块松动的石板,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慌忙站稳后,她赶紧左右张望,见没人看见,这才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吓死我了……”
这副模样,哪像个正经来求学的“公子”?
可她偏要做出一副“我很稳重”的样子,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低声音自语:“庄英啊庄英,你现在是‘庄英公子’,要稳重,要端庄,不能蹦蹦跳跳的……”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阳光透过交错的桃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巍峨的书院大门,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好奇和期待。
这是她磨了父亲好久才求来的机会——
女扮男装,入书院读书。
虽然知道一旦被发现就是天大的麻烦,可那份对诗书、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还是压过了恐惧。
“不知道书院里的夫子严不严?同窗们好不好相处?”她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脚步却不知不觉轻快起来,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忽然,她鼻尖动了动。
一股极淡的、清冽又带着幽邃冷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那味道很特别,不像花香,也不像寻常的熏香,倒像是……雪后松林深处,寒潭边凝结的霜气。
她下意识地循着那气息抬头望去。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桃花,落在了高处回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太远了,其实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一个挺拔孤峭的轮廓,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飞扬。
不知为何,庄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身影……好孤单。
像是站在了整个世界的外面。
她怔怔地看了几秒,直到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
庄英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箱的带子,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小声念叨着,加快脚步往书院大门走去。可走出几步,又忍不住悄悄回头,又看了一眼。
庄英抿了抿唇,压下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书院的门槛。
李寻指尖拈着一支刚折下的桃枝,花瓣是寻常的五瓣,可那花蕊,却漆黑如墨,像是被最浓稠的夜色浸透过——那是冥蝶残毒外溢的征兆。今日,这沉寂在李寻累世凡胎内的毒,毫无预兆地苏醒,沿着他脆弱的经脉一路灼烧,直抵心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冰冷的窒息感。
"公子?"
墨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寻摆了摆手,目光却如同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了那个刚刚踏入书院大门的身影上。
她的灵魂深处,有一点幽蓝的光——
那光,像是一瓣被无情打碎、漂泊了千万年的星辰碎片,带着一种令李寻灵魂战栗的熟悉与刺痛,不偏不倚,恰恰嵌在他胸腔最冷、最空、也最疼的那道缝隙里!仿佛那块地方,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片碎星的归位。
那不仅是她的魂魄碎片,更是她七情之中最为明亮、装载着“喜”与“爱”的碎片,此刻正与他的残魂剧烈共鸣。
千年了。李寻踏遍黄泉,辗转人间,原来她竟投生成了这般模样:
一身素净的学子青衫,身量略显单薄,试图模仿着少年的挺拔。眉宇间刻意描绘着英气,虽是男子装扮,可那过于清亮的眼眸,那鬓角细软的绒毛,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书院格格不入的灵秀,都像一弯不肯沉落的弦月,悄悄泄露了天机。
骨秀神清,带着书香门第温养出的雅致,那眼角眉梢,却又偏生带着一点不肯向世俗低头的、倔强的意味,好似桃花汛里不慎溺死的蝶翅,凄艳而脆弱。
像极了忘川畔,她守灯万年,却总用尖刻掩饰寂寞时的神情。
李寻袖中,那盏以神魂温养、凡人看不见的虚影魂灯,此刻竟无风自动,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细微的嗡鸣。
那一瞬间,千年尘封的记忆,忘川初见时她慵懒拨弄灯芯的侧影,万年相伴中每一个无声守护的晨昏,分离魂火时她毫不犹豫的莽撞与心疼,私定终身时以鳞甲心血铸就玉佩的决绝……如同决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来,几乎要将他这具凡人的躯壳和神魂一同撕裂!
忘川……魂火……神女青禾……以及……她亲手掐灭的那盏灯,和她决绝消散的身影……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李寻几乎要失控地喊出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