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那句“交给老天爷”,仿佛一语成谶。在景德镇的第三天,计划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行程——探访一位深居简出的釉料配方老师傅时,沈念倒下了。
连日的奔波、紧绷的神经,加上水土不服和骤然变化的天气(前一天闷热异常,夜里却下起凉雨),让她的免疫系统终于发出抗议。上午出发时,她便觉得有些头晕乏力,以为是没休息好,强撑着没表现出来。等到中午,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寒意一阵阵涌上来,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沈总监,你脸色不太好。” 坐在副驾的林晏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
“没事,可能有点晕车。”沈念靠着车窗,闭着眼,声音有些虚弱。
车子抵达那位老师傅所在的、更偏远的古镇时,已是下午。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将青石板路冲刷得油亮。沈念跟着林晏清下车,冷雨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咬紧牙关,努力集中精神,记录着林晏清与那位言语更少、只靠眼神和手势交流的老匠人之间的互动。老人从里屋捧出几个颜色陈旧的陶罐,里面是研磨成不同细度的各色矿物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岩石和金属的气息。
沈念只觉得那些粉末的颜色在眼前晃动、旋转,老人的话语和林晏清的提问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试图保持清醒,但身体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
不知过了多久,交流似乎告一段落。林晏清小心地包好几份老人慷慨赠与的、用于比对的原始矿物样本,再三道谢后,转身看向沈念,准备离开。
就在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神色陡然一变。
沈念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涣散,身体微微摇晃。
“沈念?”他几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沈念强撑着的意志,在他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皮肤的刹那,如同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地面的触感并未传来。一双坚实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下滑的身体。眩晕和灼热感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只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稳稳地扶住,一个带着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念?能听见吗?”
她想说“能”,却发不出声音,只无力地靠在那片支撑着她的温暖里。
接下来的一切,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发生的。她隐约记得自己被半扶半抱地带离了那座老屋,记得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记得自己被塞进车后座,一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裹住了她。车子在颠簸中疾驰,耳边是他用她从未听过的、紧绷而快速的声音与司机沟通,联系医院。
再次有清晰的意识时,她已经躺在了古镇卫生院简陋的观察室里,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冰凉的药水正一滴滴流入血管。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窗外天色昏暗,雨声潺潺。
她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沉重的头,看到林晏清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输液的手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如刻。他似乎刚打过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立刻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有清晰的血丝,眼底是来不及完全掩去的焦虑,以及看到她醒来后,骤然松缓的一口气。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念张了张嘴,喉咙干痛,发不出声音。
林晏清立刻起身,从旁边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倒出半杯温水,又仔细地试了试温度,这才将吸管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沈念勉强发出一点气音:“……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话。”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医生说是急性高烧,加上疲劳过度。先输液观察,烧退了就没事。”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潮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些,“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沈念摇摇头,此刻除了虚弱和昏沉,没有任何食欲。她又闭上了眼睛,但意识却比刚才清醒。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重新坐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密实的关注。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因为这猝不及防的病倒和他毫不掩饰的紧张照顾,正在悄然软化、坍塌。
时间在药水滴答声和窗外雨声中缓慢流逝。护士来换过一次药。林晏清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他轻轻碰了碰沈念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沈念,起来一下,吃点东西。”
沈念睁开眼,看到他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白粥,还有……一盒黄桃罐头。玻璃瓶里,橙黄色的桃瓣浸泡在糖水中,在卫生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黄桃罐头。
她小时候一生病,妈妈就会给她买这个。后来独自在外,这个习惯也保留了下来,总觉得甜甜凉凉的糖水罐头下肚,病就好了一半。只是,他怎么会知道?
林晏清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边用勺子小心地将粥吹凉,一边低声解释:“以前……你生病的时候,好像提过。”
以前。是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久远细微的习惯,他竟然还记得,并且在这偏僻古镇的雨夜里,精准地找到了。
沈念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被他扶着坐起来一些,背后垫了枕头。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她嘴边。动作有些笨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勺子稳稳地停在半空,等她微微前倾,才轻轻送进她嘴里。
粥熬得很烂,带着米香,温度适宜。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吃几口,他便适时地递上罐头里舀出的、浸满糖水的桃瓣。甜意和凉意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白粥的温润,一点点安抚着她翻腾的胃和虚弱的身体。
喂食的过程安静而专注。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重复着舀起、吹凉(或从罐头中舀出)、递送的动作,眼神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确保她吃得舒适。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偶尔不小心碰到她的嘴唇,便像被烫到般迅速而轻微地缩回。
一碗粥和几瓣黄桃下肚,沈念感觉恢复了些力气,身上也微微出了点汗,似乎不那么烧得慌了。林晏清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好像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