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景德镇的空气清冽,混杂着昨夜雨后的泥土气息和远方窑区隐约的烟味。沈念醒来时,听到外间客厅已有极轻的响动。她起身,整理好自己,拉开房门。
林晏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小餐桌旁,面前摆着两份简单的早餐:白粥、包子,还有一小碟本地特色的腌菜。他正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瓷土成分分析图。
“早。”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早。”沈念走过去,“你起这么早?还买了早餐。”
“酒店自助,顺便带了。”他合上电脑,“吃完我们去‘刘家窑’,约了九点。”
早餐在安静中度过,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氛围比昨晚自然了些,但那种因空间共享而生的微妙张力仍在。沈念注意到,他买的白粥温度刚好,包子是她喜欢的青菜香菇馅,而非油腻的肉馅。又是一个无声的、细致的留意。
刘家窑在老城区边缘,一座依山而建、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龙窑。窑主刘师傅是个精瘦矍铄的老人,一双眼睛在深深皱纹里闪着光,是林晏清通过业内老师傅辗转联系上的。刘家祖上曾为宫廷烧制过瓷器,如今虽已式微,但还保留着一些传统柴窑烧制的手艺和记录。
窑厂里堆满了待烧的泥坯、成摞的松木柴,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干燥木材混合的独特气味。刘师傅话不多,但看到林晏清带来的那几件残损瓷片的照片和局部细节图时,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釉色,这个胎骨……”老人用沾着泥灰的手指虚点着照片,“不是我们这儿常见的高岭土,掺了别的东西,像是往北边一点的土性。但看这画工,又是我们景德镇的笔意。”他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翻找半天,捧出几块颜色黯沉、边缘粗糙的旧瓷片,“看看这个,我太爷爷那辈留下的‘试片’,烧坏了的,没出窑。胎土跟你们这个有点像。”
林晏清立刻接过,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仔细检视。沈念也凑近看去,那些不起眼的废片,在他手里仿佛成了珍贵的文献。两人头挨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窑厂里陈年的尘土气息。
“这里,”林晏清指着一处断裂面,“结晶状态不一样。刘师傅,当年是不是尝试过用星子土掺和高岭土,为了增强胎体韧性,适应长途海运?”
刘师傅眼睛一亮:“有点意思!年轻人眼毒啊!老辈人是有这个说法,‘洋船货,胎要韧’,不过配方早失传了,都是老师傅凭手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晏清完全沉浸在与刘师傅的交流中,从土料配比、釉料研磨、到装窑角度、火候控制,问得极其详尽。沈念在一旁,除了记录,更多的是观察。她看到林晏清在谈及这些具体技艺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专注、热忱,甚至带着一种虔诚,是她在博物馆修复室里也未曾如此清晰感受到的。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疏离的修复师,而像一个在时间河流里打捞珍贵碎片的探险家。
中午,刘师傅留他们在窑厂简单吃了顿便饭。饭后,老人坐在窑口旁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抽着旱烟,看着远处新建的、冒着白烟的气窑,忽然悠悠地说:“这烧瓷啊,跟养孩子差不多。你备好料,塑好形,绘好彩,送进窑里,就得交给老天爷了。火怎么走,气怎么运,釉色怎么变,不到开窑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出来是个啥样。”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散开:“有时候,你想烧个天青,出来是个豆绿;想求个釉里红,说不定就烧黑了。但你说那烧黑了的、炸裂了的,就没用了吗?”老人摇摇头,“我爷爷那辈,把这些‘窑病’的片子都留着,叫‘窑宝’,说是里头藏着火的脾气,土的性子,是下次烧窑的师傅。这世上啊,哪有百分百成的事儿?裂了,变了,未必是坏事,就看你怎么看,怎么用。”
这番话,看似在说瓷,却莫名地戳中了沈念和林晏清心底某些地方。两人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窑厂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午,他们又走访了一家专攻仿古釉料的工作室。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晚餐是在酒店附近一家安静的土菜馆。点完菜,等待的间隙,那种共同奔波一天后滋生的、淡淡的熟稔感,让气氛松弛了许多。
沈念搅拌着杯中的茶水,忽然问:“林老师,今天刘师傅说的那些,关于‘窑变’和‘窑宝’,你怎么看?对你来说,修复是不是也有点像‘二次入窑’?结果也是不确定的。”
林晏清放下手中的茶杯,思索了片刻。“不完全一样。”他慢慢说,“修复,更像是……在结果已经注定(破损)之后,去做补救。我们面对的是‘窑病’之后的残片。我的工作,不是去期待它变成另一个完美的瓷器,而是去理解它为什么裂,为什么缺,然后在承认这些‘缺陷’的前提下,尽可能让它恢复作为一件‘器物’的功能和尊严,哪怕这种恢复是有限的、带着痕迹的。”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时间的拙劣修补匠,用的材料、手法,都配不上文物本身经历的岁月。”
“拙劣修补匠?”沈念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刘师傅说,那些‘窑宝’里藏着火的脾气。我觉得,你的修复里,藏着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一种对‘不完美’的尊重,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想让破碎的东西‘继续存在’的温柔。”
林晏清抬眼看向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他没想到她会这样理解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