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热浪席卷城市,博物馆里关于“瓷都溯源”的出差任务,像一块烧红的瓷坯,被摆到了林晏清和沈念面前。
事情源于一批清末民初的本地外销瓷。器物本身精美,但多有残损,需要精湛的金缮修复。林晏清在查阅资料和比对实物后,提出一个关键问题:其中几件瓷器的胎土、釉色与常见本地窑口产品有细微差异,疑似当时工匠仿照景德镇高岭土特质进行的改良尝试。要准确理解其材质特性,并为后续修复中的补配、仿釉找到最接近的参照,最好能亲赴景德镇,实地考察相关矿土和老窑口。
这个提议专业且必要,但超出了最初的预算和计划。许微在项目协调会上有些为难:“林老师,这个溯源的意义我明白,但专项经费有限,而且时间紧迫……”
“我去。”沈念在许微话音落下时,平静地开口。会议桌旁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如果材质的准确理解关系到修复效果和最终的展览叙事深度,那么这个溯源的成本就是必要的。我会向公司申请追加这部分预算,并调整我的工作安排。”她看向林晏清,“林老师,你需要几天?”
林晏清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果断支持,微怔了一下,答道:“至少三天,包括往返路程。”
“好。”沈念点头,雷厉风行,“许主任,麻烦馆里尽快出具正式的考察需求函。我这边同步走流程。”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效率高得让周宁都有些咋舌。私下里,她悄悄问沈念:“念姐,真的要一起去啊?就你和林老师两个人?”
“工作而已。”沈念整理着出差要带的资料,头也没抬,“而且,这是对项目负责。”
话虽如此,当周五清晨,她独自拖着行李箱来到高铁站,看到同样只背着一个深灰色帆布旅行包、已等在检票口旁的林晏清时,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自从暴雨夜被困、月光下那番半明半暗的交谈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且需要共同度过数天的行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 Polo 衫,卡其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日里博物馆的穿着更随意些,但那份沉静的气质没变。看到沈念,他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稍大的行李箱:“我来。”
没有多余的客套,仿佛这是理所应当。沈念松了手,说声“谢谢”,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触感微凉。
高铁飞驰,将城市的轮廓远远甩在身后。窗外是绵延的绿色田野和灰白色的丘陵。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座位,中间隔着狭窄的过道。起初,是惯常的沉默。林晏清望着窗外,沈念则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着邮件。
工作间隙,她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林晏清正微微侧身,视线似乎落在她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沈念的步子顿了一下。
屏幕桌面,不是公司Logo,也不是系统默认图片,而是一张照片——一片壮丽的、云海翻腾间的日出。金色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将天地染成恢弘的橘红与金黄。那是很多年前,他们约定要一起去看,却最终未能成行的,黄山日出。
她后来独自去了。在某个项目结束后,临时起意,熬夜登山,在寒冷的黎明拍下了这张照片。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觉得好看,便一直用着。
林晏清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只是无意间一瞥。但沈念注意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坐下,默默合上了电脑。车厢里只有列车行进平稳的噪音。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与被窥见隐秘的紧张感,在空气中弥漫。
为了打破沉默,沈念主动谈起出差行程的安排,语气公事公办。林晏清简单地回应着,目光却再没有与她对视。
抵达景德镇时,已是午后。这座以瓷闻名的城市,空气里仿佛都飘散着窑火的气息。他们先到预订的酒店办理入住。前台办理时,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
“非常抱歉,先生,女士,”前台服务员一脸歉意,“您二位预订的两个大床房,其中一间因为系统错误和临时水管维修,目前无法入住。我们深表歉意,可以为您免费升级到套房,套房内有两个独立的卧室和客厅,您看可以吗?”
沈念和林晏清俱是一愣。
“没有其他空房了吗?”沈念问。
“今天是周末,客房非常紧张,普通标间和大床房确实都满了。套房是我们目前能提供的最好解决方案,并且免除您二位所有的房费差价作为补偿。”服务员态度诚恳。
两人对视一眼。林晏清先开口,语气平静:“可以。”
沈念也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何况,套房,两个独立卧室,听起来比想象中要好。
然而,当他们拿到房卡,推开那间所谓“套房”的门时,才发现实际情况与想象略有出入。房间确实很大,中式装修,客厅宽敞,也有两个带独立卫浴的卧室门。但问题在于,这两个卧室并非完全隔离——它们共享一个并不算太大的、带有沙发和小茶几的过渡区域,更像是一个大套间里隔出的两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隔音效果显然无法与真正的独立房间相比。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