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清放下杯子,站起身。他没有走向停车场,也没有出声劝解,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停在能看到停车场入口的院子边缘,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挺直,却透出一种旁观者的沉默。
沈念也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去。这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宜贸然介入。
争吵声持续了几分钟,突然,许微哭着喊了一句:“我也有事业!我也需要被尊重!”然后,是车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和汽车引擎发动、疾驰而去的噪音。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隐约的哭声,和被母亲匆匆安抚的低语。
过了一会儿,许微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从停车场方向走了过来。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妆容有些花,但看到槐树下的沈念和林晏清时,她迅速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脸,再抬起头时,已经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老师,沈总监,还没走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晏清看着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不是那种精致的面巾纸,就是最普通的、小餐馆用的那种简易包装纸巾——默默地递了过去。
许微愣了下,接过纸巾,低声道:“谢谢。”
“许主任,没事吧?”沈念轻声问。
“没事,老样子,一点小事。”许微摇摇头,拍了拍怀里已经停止哭泣、正怯生生看着林晏清和沈念的儿子,“作业本落我车上了,他爸爸送来……顺便吵了一架。”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让你们见笑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念温声道。
许微点点头,又看了看沉默的林晏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先带孩子回去了。沈总监,林老师,你们也早点。”
她抱着儿子,步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小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沈念和林晏清。经过母亲电话和目睹许微争吵这两件事,刚才那点短暂的宁静和共鸣,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更现实的灰调。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一处是容易的,工作、家庭、情感、社会期待……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谁都在其中挣扎。
林晏清走回石桌旁,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和搪瓷杯。“我回修复室,还有些收尾。”他说。
“好,我也该回公司了。”沈念将保温杯收回包里。
两人一起走出小院,在门口分开。林晏清朝修复室小楼走去,沈念则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沈念没有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母亲通话结束的界面。下面微信图标上有个红点,是母亲发来的餐厅地址和时间。
她没有点开,只是锁了屏,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她想起林晏清那句“我也是”,想起许微强颜欢笑说“老样子”,想起自己电话里疲惫的应付。
七年了。大家都在变,也都没变。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应对着类似的难题,带着或明显或隐藏的伤痕,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专业。
她想起下午核对文字说明时,林晏清指着一段关于“传统家庭伦理”的描述,极其严谨地建议修改一个用词,说那个词带有过强的旧时代性别色彩。当时她还在心里佩服他的敏锐和较真。
现在想来,那份对文字的审慎,或许也源于他对现实生活的某种体察吧。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周宁发来的消息,询问明天的工作安排。
沈念收回思绪,回复了消息,然后启动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出博物馆,汇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车流。
车窗上,映出她平静的侧脸,和窗外流动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千家万户的灯火。那些关于相亲的催促、关于家庭的争吵、关于年龄的焦虑,都被暂时关在了车外。
至少此刻,她还需要专注地,开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