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博物馆西侧小院的槐树下,难得的片刻宁静。白天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但树荫下已有了些许凉意。沈念刚从修复室出来,和林晏清核对完最后一批展品的文字说明。两人前一后走出小楼,在槐树下那张石桌旁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似乎都想在这工作间隙喘口气。
沈念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里面是早上泡的、现在已经凉透的绿茶。她拧开盖子,小口啜饮着,微涩的茶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林晏清则拿出他的深绿色搪瓷杯,从保温壶里倒出些热水,泡着的似乎是菊花和枸杞,淡淡的甘香飘散出来。
蝉鸣聒噪,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两人之间隔着石桌,各自占据一角,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这短暂的不需要讨论方案、核对细节、解决突发问题的空白时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就在这静谧几乎要凝固成琥珀的时刻,沈念包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是那种最普通的默认和弦,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半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同时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将声音压低些。
“喂,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洪亮而急促,穿透听筒,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念念啊!你怎么才接电话?还在加班?我跟你说,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小王博士,人家从国外回来了!哈佛的!人我见过了,照片也发你了,一表人才,性格也好,家里条件没得挑!我跟人家约好了,下周六晚上,就在你们公司附近那家西餐厅,你必须给我去见见!听到没有?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抓紧……”
母亲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虑和催促,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沈念耳膜上。她能感觉到旁边石凳上的林晏清似乎动了一下,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她知道,他肯定听到了。这种私密的、带着家庭压力和世俗评判的对话,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一个近乎陌生又曾无比熟悉的人面前,让她瞬间感到一种难堪的燥热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无奈:“妈,我在工作,现在不方便说这个。而且我最近项目很忙,周六晚上可能……”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工作!工作能跟你过一辈子吗?”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念念,妈是为你好!女人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错过了好的,以后有你后悔的!那个小王博士真的不错,人家不嫌弃你年纪……”
“妈!”沈念忍不住稍稍提高了音量,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里带上了疲惫和一丝恳求,“我知道了,照片我看了,人……我会考虑的。但现在我真的在忙,等晚点我回家再给你打过去,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母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放缓了语气,但依然坚持:“那你一定要记得打给我!还有,下周六,不许找借口!我把餐厅地址和时间发你微信了。挂了,记得吃饭!”
“嘟——”忙音传来。
沈念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几秒钟。院子里蝉鸣依旧,树叶沙沙,但刚才那份宁静已被彻底打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言的尴尬和沈念心头翻涌的烦闷、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
她慢慢放下手机,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去的倦色。她看向林晏清,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
“不好意思,林老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家里……一点小事。”
林晏清正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菊花,闻言抬起眼。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也没有丝毫的嘲弄或同情,只是如常的沉静。他看着沈念脸上那抹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未散的波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沈念耳中:
“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但沈念听懂了。他在说,他也在经历着类似的“家里的小事”,承受着类似的、关于年龄、婚姻、人生进度的压力。
一股奇异的、带着些微苦涩的共鸣,瞬间冲淡了沈念心头的难堪和烦闷。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在应对这些。原来,那个看起来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与世无争的林晏清,也逃不开这些世俗的绳索。
她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七年了,战场从‘早恋’换到‘晚婚’,火力倒是越来越猛了。”
林晏清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但眼神里那层惯常的疏离,好像融化了一点点。他没接关于“七年”的话茬,只是淡淡地说:“都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停车场方向隐约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微妙的共鸣氛围。
“……凭什么又是我请假?孩子的家长会每次都是我去!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吗?”是许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
“你工作忙?我难道不忙吗?我这个月业绩压力多大你知道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一个陌生的男声,应该是许微的丈夫,语气烦躁不耐。
“体谅?我体谅你,谁体谅我?上次我爸住院,你去看过几次?这个家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操心?”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高,夹杂着孩子的啜泣声。沈念和林晏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无奈。显然,许微的丈夫来送孩子落下的作业本,却引发了更大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