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本身并不算特别罕见。让沈念呼吸微滞的,是这本书的名字,以及递给她书的那个人。
很多年前,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她偶然在一篇论文的参考文献里看到这个书名,随口说觉得很有意思,想找来看看,但估计很难找到。当时他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后来他们分手,各奔东西,她早就忘了这桩小事。
他竟然还记得。不仅记得,还在这样一个旧书店里,认出了这本连封面都没有的、毫不起眼的手抄本,并且……递给了她。
沈念抬起头,看向林晏清。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仿佛蕴着无数无声的言语。书店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惯常有些疏离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柔和。
“这本书……”沈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林老师怎么知道……”
“刚翻到的。”林晏清移开视线,看向她手中的书,“觉得内容可能对展览有点启发,里面提到了不少旧时宴饮的礼仪和器物使用,算是民俗的一部分。”
一个非常合理、非常“工作”的解释。完美地掩盖了任何可能存在的私人关联。
沈念握着那本轻飘飘的旧书,却觉得有千钧重。她喉咙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一个“谢”字太轻,承载不动此刻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她也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好,我看看。”
林晏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书店另一侧,身影很快被高大的书架淹没。
沈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江南家宴录》。泛黄的纸页边缘有些破损,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略显黯淡。她轻轻翻动一页,里面记录着一道“蟹粉狮子头”的做法,笔迹娟秀。再翻一页,是关于“立夏尝三新”的习俗简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早已锁紧的门。
她合上书,深吸了一口书店里陈旧的空气,将书小心地抱在胸前。然后,她走向柜台。那位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书的老店主抬起头。
“老板,这本书多少钱?”沈念将书递过去。
老店主接过,眯着眼看了看,又抬眼透过镜片看了看沈念,慢悠悠地说:“这书啊……放这儿有些年头了,没人要。刚才那位小伙子也问过价。”
沈念心头又是一动。“那……他买了吗?”
“没。”老店主摇头,“他翻了翻,又放回去了。怎么,你要?”
“……要。”沈念说。
老店主报了个很公道的价格。沈念付了钱,老店主用一张泛黄的旧报纸仔细地把书包好,递还给她,嘴里还念叨着:“这书不错,讲吃的,也讲老规矩。现在的人,都不讲究这些喽。”
抱着用旧报纸包好的书走出“故纸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念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上缓慢流动的车流和行人,一时有些恍惚。
林晏清看到了这本书,想起了她曾经提过,但他没有买。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不知该如何处置?
最后,他选择把书递给她,用一个无可指摘的工作理由。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做出这个举动的?
沈念低头,看着怀中那个旧报纸包裹。粗糙的纸面摩擦着她的指尖。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寻找的所谓“灵感”和“质感”,或许并不在那些故纸堆里,而在那个递给她书的人沉默的眼神中,在那句未尽的“就像——”之后,在这本他记得、却未曾拥有的《江南家宴录》里。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有过工作之外交流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他发来一份文物清单的PDF。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良久,她最终只是关掉了界面,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有些话,就像这本书一样,被时光包裹着,递到了面前,却不知该如何开启,如何阅读。
她将书抱紧,走向停车的地方。身后,“故纸堆”那块斑驳的招牌,在阳光下静默着,仿佛守护着无数个类似于此的、未被言说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