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方案的搁置,让项目进度出现了短暂的阻滞。替代方案需要灵感,更需要深入理解“修复”背后那些无法被技术模拟的质感。沈念想起林晏清提到过的“触感”与“温度”,决定从最原始的素材入手——寻找与本次展览主题相关的、散落在民间的文献或实物线索。
城南老区,藏着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旧书店,名叫“故纸堆”。店主是位脾气古怪但学识渊博的老先生,据说手里有不少本地民俗和手工艺相关的旧书、账本、契约,甚至还有老师傅留下的笔记。沈念大学时就听说过这家店,但一直没机会去。这个周六下午,她推掉了两个可有可无的应酬,独自驱车前往。
书店比她想象中更不起眼,夹在一家老式理发店和已经关张的粮油铺之间。窄窄的门脸,木制招牌上的字迹早已斑驳。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旧书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图书馆那种消毒水混合油墨的味道,而是更复杂的、带着灰尘、霉斑、旧木板以及岁月本身的气息。店里光线昏暗,两侧是高及天花板的深褐色书架,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甚至地上也摞着不少。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曲折迂回,仿佛一座用书砌成的迷宫。
沈念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脊。分类似乎全凭店主心意,地方志旁边可能放着中医典籍,民国小说挨着农业手册。她凭着直觉,往更深处、堆放似乎更杂乱的区域走去。
就在她绕过一摞摇摇欲坠的《无线电》合订本,准备查看角落里几个积满灰尘的纸箱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一个书架的空隙。
她看见了林晏清。
他站在对面那排书架前,背对着她,微微仰头,正从高处取下一本书。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着,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午后的阳光从书店唯一那扇高高的小气窗斜射进来,恰好形成一道光柱,无数微尘在那道光里舞蹈,也落在他肩头和柔软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取书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惯有的审慎,仿佛那不是一本旧书,而是一件易碎的古董。取下后,他低头翻阅,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专注。
沈念的脚步顿住了。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几下。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在这个与工作完全无关的、充满私人气息的角落。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避免这种工作场合之外的、可能尴尬的偶遇。但脚步还没动,林晏清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目光穿过书架间狭窄的缝隙,越过飞舞的尘埃,与她撞了个正着。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合上书,对她微微颔首。
避无可避。沈念也只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向书架间的通道口走去——那几乎是唯一能容人错身的地方。
在堆满旧书的狭窄过道里相遇,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灰尘,能闻到彼此身上沾染的、同源的旧书气味,还有……林晏清身上那股始终如一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沈总监。”他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老师。”沈念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自然,“这么巧。”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空着的双手,“来找资料?”
“对,想看看有没有和本地非遗、老手艺相关的旧书或者记录。”沈念说,“林老师也是?”
“随便看看。”他的回答依旧简短,但顿了顿,又补充道,“有时候这里能淘到一些外面找不到的、关于传统工艺细节的书。”
短暂的沉默在旧书的气味中弥漫。旁边书架上一只老旧的摆钟,发出规律的、缓慢的滴答声。
“我去那边看看。”沈念指了指刚才自己想去的那片角落,准备结束这有些局促的面对面。
“好。”林晏清侧身,让出更宽松的空间。
就在沈念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林晏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他刚才站立的那排书架,从中间层抽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线装书。书脊没有字,封面也是空白的。
他拿着书,走回沈念面前,递给她。
“这本,”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你……或许可以看看。”
沈念疑惑地接过。书很轻,纸张脆薄,触手有种特殊的柔韧感。她轻轻翻开封面,扉页上是竖排的繁体毛笔字——《江南家宴录》。
她的手指瞬间僵住。
这是一本手抄的食谱,记录的是清末民初江南一带的家常宴客菜肴,笔迹工整但略显稚拙,像是旧时闺中女子所书。里面除了菜谱,还零星夹杂着一些宴饮习俗、时令食材的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