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清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看着前方的路。雨声淅沥中,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停了停,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三年了。走的时候,还算平静。”
沈念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的话:
“节哀。”
林晏清没有回应。只是伞下的周宁,明显感觉到身旁这位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林老师,呼吸似乎比刚才沉了一点点。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三
地铁站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入口处挤满了躲雨和等车的人。
三人走到屋檐下,收了伞。林晏清那把长柄伞的水汇成一小股,流到地面。沈念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尖也在滴水。
“谢谢林老师的伞,我洗好了下次带过来。”沈念将伞折好,说道。
“不用急。”林晏清接过周宁递还的伞,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撑开伞,重新走入了迷蒙的雨幕中。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周宁看着林晏清消失的方向,小声对沈念说:“念姐,你认识林老师的父亲啊?”
“嗯,以前听老师提起过。”沈念含糊地应了一句,目光却还停留在林晏清离开的方向。雨水在地面汇聚成细流,匆匆奔向排水口。三年前……正是他们分手后大概一年左右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哪里?经历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她只是后来辗转听说,他家里似乎出了些事,他放弃了当时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回到了本地。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冰凉的雨水浸透,泛起一丝迟滞的、沉甸甸的凉意。
“我们叫车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地铁肯定挤爆了。”沈念收回思绪,对周宁说道。
两人在叫车软件上又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坐上一辆网约车。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湿冷。沈念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把已经不再滴水的深蓝色折叠伞。
伞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除了那处缠了线的伞骨,其他部分都结实完好。她轻轻摩挲着伞柄末端的塑料套,上面有些细微的划痕。忽然,她的指尖在塑料套与金属杆连接处,触到一点极其微小的、不规则的凸起。
她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块近乎磨平的、用极细的笔划刻上去的字母痕迹。似乎是个花体的“S”。刻痕很浅,边缘圆润,显然经过长年累月的摩挲。
沈念的心脏,猛地一跳。
很多年前,她有过一把类似的伞,也是深蓝色。有一次伞骨折了,他帮她修好,她一时兴起,用圆规尖在伞柄上轻轻刻了一个自己姓氏的缩写“S”,笑着对他说:“喏,做个标记,免得以后跟别人的弄混了。”
后来……后来他们分手,那把伞她记得是留在原来合租屋的杂物间里,没有再带走。
会是……那一把吗?
他修好了它,还一直留着?甚至今天,“恰巧”多带了这把伞?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扭曲成一片模糊而晃动的色彩。沈念握着伞柄,指尖下那细微的凸起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电流,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闭上眼,将伞轻轻放在身旁的座位上。
网约车在湿滑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将博物馆、老槐树、雨夜中沉默的背影,还有那把带着隐秘刻痕的旧伞,都渐渐抛在身后。
但有些东西,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从记忆的深处冲刷了出来,湿漉漉地摊开在眼前,无法再轻易忽略。
沈念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逝的流光。雨还在下。
她想起他平静地说“走了,三年了”时的侧脸,和那句被雨声吞没的“节哀”。
也想起伞柄上,那个几乎被磨平的“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