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看第二件文物,是一个破损的宋代青瓷碗。林晏清讲解了金缮工艺——用大漆黏合碎片,再在接缝处施以金粉。他取来一个已经完成金缮修复的瓷片样本,黑色的漆线上,金粉勾勒的线条流畅而夺目。
“金缮源于中国,后来在日本发扬。它承认破损的事实,不试图掩盖,反而用更昂贵的材料来凸显裂痕,赋予它新的美感。”林晏清用手指虚抚过那道金色的裂痕,动作很轻,“很多时候,修复后的器物,因为这道独一无二的金线,价值甚至超过了完好无损时。”
这一次,沈念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那道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的金色裂痕,没有再问任何超出文物本身的问题。
访谈环节进行得还算顺利。林晏清配合,但话不多,回答基本围绕着具体工作。沈念问起他选择这个职业的缘由,他想了想,说:“喜欢安静,喜欢慢慢把破碎的东西变完整的感觉。” 问及最有成就感的修复经历,他提到了几年前修复一套本地失传民间曲谱的经历,“让消失的声音,重新有被听见的可能。”
很实在的回答,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访谈接近尾声时,许微匆匆赶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边会议拖得太久。怎么样,还顺利吗?”
“很顺利,林老师讲解得非常透彻,给了我们很多灵感。”沈念合上记录本,微笑道。
“那就好!”许微松了口气,看向林晏清,“林老师可是我们这儿的宝贝,手艺没得说,就是不太爱说话。沈总监你们多包涵。”
林晏清没说什么,只是开始收拾桌上的文物样本和工具。
许微热情地邀请沈念和周宁去她办公室坐坐,喝杯茶。沈念婉拒了,说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离开修复室前,沈念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靠墙的一个多层物料架。在堆满纸张、绫绢、函盒的架子最下层角落,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旧铁皮糖盒。红色的铁皮已经锈迹斑斑,上面模糊的卡通图案几乎看不清了。
那个糖盒……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多年前,在他那个总是堆满书和图纸的旧书桌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皮糖盒,里面装着的不是糖,而是她随手写给他的一些便签、小纸条,还有偶尔夹在书里递给他的电影票根。
他竟然还留着这个盒子?而且,放在了工作的地方?
是巧合吗?还是……
她迅速收回目光,没有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像一道隐秘的裂痕,突然出现在这间充满专业与理性的修复室里,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或许,只是她多心了。
走出小楼,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宁终于忍不住,小声对沈念说:“念姐,你刚才问林老师那个问题……好有深度啊。撕成两半的承诺……听着怎么有点……”
“只是一个比喻,为了更好地理解修复理念。”沈念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工作场合,不要过度解读。”
“哦……”周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坐进车里,沈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前却浮现出那道金色的裂痕,在光线下闪闪发光;还有那个锈迹斑斑的旧铁盒,沉默地躺在角落。
裂痕需要被尊重,被凸显,甚至被赋予新的价值。
那么,人心上的裂痕呢?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那个答案——关于撕开的原因,和现在的状态。
车子启动,驶离这座被爬山虎覆盖的安静小院。
修复室窗内,林晏清将那个宋代瓷碗的样本小心地放回原处。他的目光,也几不可察地扫过了物料架角落的那个旧铁皮糖盒。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件残破的婚书,在专业灯光下,继续他未完成的、安静而漫长的修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