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标后的第三日下午,市博物馆行政楼二层的小会议室。
沈念带着周宁提前十分钟抵达。会议室不大,中式风格的装修,墙上挂着本地书画家的仿古山水,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反射着窗外的天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气息,混合着老建筑特有的、若有似无的陈旧木头味。
“念姐,要不要把电脑先接上投影?”周宁小声问,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夹和笔记本电脑。
“不急,等博物馆的人来了再看。”沈念将手提包放在靠窗的椅子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很好,没有摆放名牌。这意味着座位可以随意。她选了靠近主位右侧、背对窗户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既能方便展示屏幕,又不会让窗外过强的光线干扰视线。
周宁挨着她坐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听说今天修复部、策展部、宣传部的负责人都可能来,阵仗不小。”
“正常流程。”沈念语气平稳,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那支她用了很多年的金属外壳钢笔,旋开笔帽,在空白页上随手划了两道,检查墨水流利度。“记住,我们是乙方,但也是专业团队。不卑不亢,有问题解决问题。”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门被推开。
许微率先走进来,依旧是得体的套装,笑容明朗:“沈总监,周小姐,这么早到了?路上还顺利吧?”
寒暄间,后面又进来两位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经介绍,一位是宣传部的干事小赵,一位是办公室负责行政协调的老王。
沈念微笑着与众人一一打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林晏清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和保温杯。他先对室内的众人微微颔致意,目光扫过会议桌,然后——几乎没有停顿——很自然地走向沈念对面的空位。
拉开椅子时,他的视线与沈念相接。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寒暄声、拉椅子的声音、放东西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总监。”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但那份独特的、带着些许冷静质感的音色没变。
“林老师。”沈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距离。
他点了点头,坐下,将文件夹和保温杯在面前摆好。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工作会议中寻常的一次。只有坐在他对面的沈念,捕捉到他放下保温杯时,指尖几不可察的轻微一顿。
许微笑着打圆场:“好啦,人都到齐了。咱们抓紧时间开始?今天主要是明确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流程、时间节点,还有各部门的对接人。沈总监,你们那边准备的初步计划书带了吧?”
“带了。”沈念示意周宁分发材料。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许微介绍了博物馆方面的主要联络人和大致分工。林晏清作为修复部的技术代表,主要负责确定最终参展文物清单、审核文物展示的安全及环境要求,并协调修复进度与布展时间的衔接。他话很少,只在涉及到具体文物状况和技术参数时,才言简意赅地补充几句,声音平稳无波。
沈念汇报了策展方的初步时间表和第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当她提到“希望通过深度访谈修复师,挖掘文物背后的故事,作为展览叙事的血肉”时,林晏清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访谈可以。”他说,“但需要提前预约,并且不能影响正常工作,尤其不能在修复进行中打扰。”
“当然,我们会严格遵守工作室的规章制度。”沈念回答。
会议过半,讨论到展览前言和部分重要展品的说明文字撰写。宣传部的干事小赵提出,有些专业术语可能需要更通俗化的改写。
林晏清翻看着计划书附录里的术语表,忽然开口:“第七页,关于‘纸张酸化’的解释,‘酸性物质积累导致纤维素链断裂,纸张脆化’,这个描述准确,但可以考虑补充一句类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就像……时间的慢性灼伤。”
沈念正在记录的手停住了。
就像……时间的慢性灼伤。
这句话,不是计划书里的。是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大学时,有一次在图书馆翻看一本破烂的旧画册,她抱怨纸张一碰就碎,他仔细看了看纸边,随口说的。当时她还笑他,说得这么文艺,不像个理工科男生。
他竟然还记得。而且,在这样一个场合,如此自然又隐晦地用了出来。
她抬起眼。林晏清已经垂下视线,继续看着手里的资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严谨专业表述的一部分,没有任何特别意味。
许微倒是笑了起来:“哎,林老师这么一说,确实生动多了!沈总监,你们文案组可以参考一下这种表达方式。”
沈念按下心头那点细微的波澜,微笑着点头:“很好的建议,我们记下了。谢谢林老师。”
二
会议继续。敲定了下周第一次实地勘测和文物初选的时间。散会前,许微提醒道:“对了,沈总监,修复室那边进出需要门禁和登记,还要穿工作服。你们第一次去,最好提前一点,办手续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