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旧了。和他的人一样,似乎停留在某种旧时光里,未被匆忙的世界卷走。
“沈总监,恭喜。”
声音从身侧传来。是博物馆策展部的主管许微,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性,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笑容恰到好处,眼角有细密的笑纹,透着干练与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您的陈述非常精彩,尤其是最后那张照片,很有温度。我们林老师,”她朝林晏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可是很少在评审会上多说话的。看来你们的理念,确实打动他了。”
沈念收回视线,挂上职业化的微笑:“许主任过奖了。是博物馆提供的素材好,给了我们灵感。后续还需要您和林老师多多指导。”
“互相学习。”许微笑着递过一张名片,“具体对接流程和人员安排,我们办公室这两天会发正式函。初步预计,修复部的林老师会作为主要技术对接人之一,毕竟这次展出的核心文物,都需要他们部门先‘妙手回春’。”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林老师做事仔细,要求也高,不过合作过的团队都反应,专业上没得说,就是话少了点。沈总监多包涵。”
“应该的。”沈念接过名片,指尖触及光洁的卡纸。眼角的余光里,林晏清已经收拾好东西,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纸张、浆糊和某种清冽皂角混合的气息。熟悉得让沈念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那气味拽回了许多个埋头图书馆或他那个总是堆满纸张的小工作室的午后。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背影清瘦挺拔,却莫名透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孤寂。
走廊窗户透进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将他离开的背影拉得很长,模糊在光晕里。沈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已经微温的翻页笔,忽然觉得会议室残留的冷气,正一丝丝渗进骨缝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周宁还在兴奋地低声说着什么,翻看手机里同事发来的祝贺消息。
许微笑着说了句“后续具体对接再联系”,也转身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五
人潮散尽,会议室空荡下来。保洁阿姨推着工具车进来,开始收拾一次性纸杯。
沈念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林晏清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没有立刻去开车,而是站在一棵香樟树的荫蔽下,低头看着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跳跃着光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向一辆半旧的灰色轿车。
很普通的车型,甚至有些过时。就像他这个人。
沈念低头,解锁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最上面一条,是助理刚刚更新的:“中标。项目编号0723。对接人:市博物馆,林晏清(修复部)。”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把它放进包里。
指尖触碰到包里一个硬硬的角落。她顿了顿,摸出来一看,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裹着橙黄色的糖体,糖纸边缘粘连着几丝绒絮。
很久以前,有个人总会在她熬夜复习、赶论文,或者像今天这样面临重大场合前,默默递过来这么一颗糖。他说,甜味能稍微欺骗一下大脑,缓解焦虑。她那时笑他幼稚,却总会接过,剥开糖纸,让那廉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好像真的,就没那么紧张了。
糖已经黏在糖纸上,形状扭曲,不能再吃了。她捏着那颗黏腻的、带着体温的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城市的模糊噪音,和近处树梢的蝉鸣。阳光炽烈,将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包括她此刻心头那一点猝不及防、又无处安放的恍惚。
最终,她走到垃圾桶边,松开了手指。
“咚”的一声轻响,很轻微,却仿佛敲在了某个寂静的节点上。
项目开始了。
编号0723。
她转身,走向电梯间。周宁已经在那里等着,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念姐,晚上团队要不要庆祝一下?小张他们说想去吃那家新开的川菜馆!”
沈念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今晚不行。中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硬仗。让大家把兴奋劲留到庆功宴。现在,回公司,开复盘会,然后根据今天评审的意见,把方案细节再打磨一遍。尤其是,”她顿了顿,“林老师提到的,关于‘痕迹叙事’的部分,我们需要拿出更具体的执行方案。”
电梯门打开,她迈步进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恍惚与那声轻微的“咚”,从未发生。
只是,在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沾着墨痕与浆糊的、温柔而专注的手。
还有那双眼睛,平静深潭下,一闪而过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