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素描本上方,犹豫着。
厨房的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响。林晏清关火,倒水的声音传来。
沈念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轻轻抽出了那本素描本。封面是硬质的黑色卡纸,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入手微沉。
她翻开第一页。
果然,里面不是空白的。第一页是几幅极其精细的、用铅笔绘制的器物结构图,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旁边还有细小的标注和数据。是某件瓷器的内部剖面和榫卯结构。非常专业,也非常“林晏清”。
她继续往后翻。器物图之后,是一些零散的风景或静物速写,笔触比结构图放松许多,但依旧能看出扎实的功底。有老槐树的枝干,有修复室的局部,有窗外一角天空,还有……她顿了顿。
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纸上是一幅人物侧脸的速写。线条简洁,只勾勒了大概的轮廓和几笔头发的弧度,但沈念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大学时的自己。不是照片式的写实,却抓住了某种神韵,是她低头看书时,一缕头发滑落下来的瞬间。旁边没有日期,也没有任何文字。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有些发麻。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又夹杂着一些器物图和风景速写。然后,在更靠后的位置,她又看到了人物速写。这一次,轮廓更成熟,发型也不同。是在修复室里,她站在工作台旁,微微弯腰看着某件东西的侧影。光线处理得很微妙,突出了专注的神情。
再往后,是她在“时间的针脚”展厅里,站在光影下的一个模糊背影。笔触更加潦草,却带着一种捕捉动态的生动感。
最后几页,不再是速写。是极其精细、反复修改的线稿——正是那道温酒套杯上的金线。不同角度,不同光照效果,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关于釉色、光泽、线条力度的笔记。而在最后一页,那道金线的描绘达到了极致,流畅,有力,仿佛在纸上流动。旁边,用他那工整却微小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裂痕或可弥合,光阴能否重铸?”
问题下面,是空白的。没有答案。
沈念拿着素描本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雨声在耳边仿佛变得遥远。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跨越了漫长时光、从青涩到如今、始终有她存在的身影轮廓,看着那道被反复描摹、似乎承载了无数未言心事的金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酸胀,滚烫,又带着一种被深深震撼的茫然。
原来,他不是不记得。他记得那么清楚,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一遍遍地记录着,描摹着,追问着。
“裂痕或可弥合,光阴能否重铸?”
他一直在问这个问题。问文物,问时间,或许……也在问他们之间。
厨房的动静停了。林晏清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走了出来。他看到沈念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本素描本,整个人像是定住了。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被猝不及防撞破隐秘的慌乱,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没有上前抢夺,也没有出声解释,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沈念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素描本移到他脸上。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不知是因为雨水的寒气,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这道题,”她问,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问题抛回给他。带着她刚刚窥见的、他沉默多年的心事与追问。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