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出化妆品化了个淡妆,基本只遮住了黑眼圈,稍微卷了卷头发,最后挑了双黑色细高跟,弯腰穿鞋时被眼前春光吓得虎躯一震,果断走到衣柜前扯了件风衣将自己裹了起来——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即便她孤陋寡闻,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看场演唱会非得穿得这么张扬。
云峤到底是个宅了一年的废柴,前两天徒步三小时回来后腿一直疼到现在,不敢再“暴走”,老老实实用新注册的账号打了车,等车期间还不忘领取新人优惠——她既然不敢死,自然也不敢忘记她现在是无业游民。
出门时将近七点,路上不出所料又碰上堵车,抵达J??kull时刚过九点。
下车后云峤就看到入口处的接应小哥笑容娴熟地迎接了一个客人,她从包里拿出门票,四平八稳地走向入口。
今时不同往日,云峤靠踩了一半的点,没再问些找不到东南西北的傻问题。但她不太喜欢这种规矩多的地方,是以一言不发将门票递给接应,冷淡看向他。
瞧见没,师出有名,也穿着得体了。
接应睁大一双狗狗眼,像是有点委屈,见她递东西来下意识接过,反应过来又忙双手递还给她:“不……不用给我看的,小姐。”
云峤觉得莫名其妙,猜测可能是对方没认出她来,骤然被她“冻”住了,于是更加不明所以地说了句“抱歉”。
接应小哥上次尚且能鼓起勇气对话,这次却连那女子的背影都不敢多看,原地怔了许久,呢喃:“怪我没说清楚。”
他这副痴态被十一层的老板尽收眼底,秋仁等到人,一路调监控,最终停在七层大厅。
演出已经开始了,观众情绪极度亢奋,随着infin的音乐狂乱不已,相比之下不能尽情蹦跶的栈桥人少些。
云峤挤进密不透风的人墙,蛄蛹着又挤出来,期间简直不能细想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否则托管也白搭。
阶梯栈桥处的观众相对斯文,她刚在一处站定,身边化着烟熏妆的姑娘对同伴咬耳朵。
同伴白她一眼,吼道:“大点声!”
烟熏妆姑娘大概不常参与这种活动,耳朵还敏锐,被这么一嗓子嚎地原地木了几秒,随后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我说,看我边上,女明星!”
这下一个站台上的人都听见了,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角落的“女明星”,云峤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倒不是因为她的扮相在一帮朋克金属风的年轻观众里异类般格格不入,而是她习惯性想要隐于“青山”后。
不过这点儿骚动在整个场子宛如涟漪不值一提,且云峤并没有瞧见“青山”。
她开始安心看演出。
巨大的音量震地人胸腔发麻,落脚处似乎摇摇欲坠,类似于发烧时一步一落间如在云端颠簸。
地下室大部分时间光线昏暗地只能勉强视物,云峤像个见不得光的深海动物,被扫射的破碎频闪逼得太阳穴连着后脑勺的筋寸寸抽痛。
不仅如此,深海活得乱七八糟长得随心所欲的不明生物非得游到陆地上来,无所适从到了极点,她从这份痛苦中,咂摸出一点儿遇难断尾的快感,虽然完全不能跟着观众一起headbanging甚至简单的pogo,但感到了神魂动荡的迷离。
她一时不能分清,这种不适应是因为连音乐节都没去过就来到地下导致的,还是因为地下室是缓冲的壳。她在那个壳里,才习惯甚至利用了少爷发出的差不多的动静。
恍惚间以为深海生物刚一上岸就被巫术部落网了按进药炉,体感上晕乎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被炼成一枚只配挂到奇异市场等待冤大头买主的妖丹,火灭了盖开了——场子迅速安静了下来。
手腕被人拽过去重重握住,云峤茫然看去。
牵她的是烟熏妆姑娘,原来一手牵了一个人,仿佛非如此站不住似的。
烟熏妆姑娘脸上挂着堪称变态的笑,双眼亮得像灯泡,嘴角简直可以与太阳肩并肩,嘴里嘀咕:“我的妈呀,要来了要来了。”
注意力顺着火热的视线落回舞台,主唱李熠和吉他手荣鹤不知何时抽空去台下卸了妆,摘下了金属饰品,只穿着简单的帽衫和牛仔裤——乌眼乌唇的“地火”皮下其实是唇红齿白的俊俏儿郎。
结束了?还是……
李熠举起麦克风,嗓音已经嘶哑:“各位,今晚最后一首歌,《Mine.Finally》,这首歌我们只演一次,就像有些誓言一辈子只能说一次,否则既不浪漫,也不珍贵。”
他看向坐在高脚凳上,低头调试电吉他的男人,笑得有点玩世不恭:“这首歌的歌词是我哥写给我的,我是为他而唱,因为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台下尖叫声此起彼伏,李熠笑得眼都弯了,却说:“我们不需要谁来同意、祝福或掌声,因为结果是命运早早刻入骨髓的,我们只需要被人看一眼,就像与芸芸众生擦肩而过时那样看一眼。”
台下简直是鬼哭狼嚎了,几百双眼睛镭射似的扫向舞台中央。
演唱还没开始,既期待又担忧的李熠先嘴硬傲娇了一番,如愿得到了想要的祝福,却仍觉不够,因荣鹤一直低着头抚琴弦,似乎打定主意——既然管不了他,索性装聋作哑。
琴弦有他好看?他走到荣鹤面前,单膝跪地,没轻没重地将麦克风往吉他上一撞:“哥,弹个音呗。”
荣鹤终于抬眼,笑容有些无奈,更多是纵容,目光里有一对视就水落石出的真情。
他轻轻拨了下琴弦。
李熠握住他拨片的手,抵在自己咽喉的位置,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我愿意。”
他在海浪般的欢呼中抬了下手,乐声骤起,像台风天里一道惊雷。
前奏响起的瞬间,云峤睁大了眼睛。
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与主角无关的念头,这是少爷编的曲子。
来客即便有误入的,也不可能抵得过磕生嗑死的大多数。
主角与来宾做了说明,便进入只关乎彼此的仪式,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装束,是对目之所及之人袒露的真实。
李熠唱嗨了,趁着间奏埋头在荣鹤的后脖颈吸了口“仙气”——估计是惯犯了,台下观众大抵有八成是因为他时常克制不住感情来上这么一出走入“歧路”的。
太下声浪果然又高了一个度,云峤疑似化身分贝感应器——靠手腕的疼痛程度分级。
烟熏妆姑娘用嗓太过,又因为过于紧绷发不出声音了,只能靠流出“黑色眼泪”彰显心境。
幸而一首歌至多三四分钟,不然云峤以后只能单手编程了,效率岂止减半。
一曲终罢,infin以及大部分观众还沉浸在余震中,云峤想抽回手腕,无果,无奈看向烟熏妆姑娘,被不大不小地吓了一跳。
只见烟熏妆姑娘嘀嘀咕咕,眼睛亮得吓人,脸颊上挂着的黑色泪珠反着光,说不出的诡异。
云峤艰难辨别唇语,很快发现她能听见了——烟熏妆姑娘疑似经过一段时间的嗓音恢复期,一声更比一声高地开始蓄力。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云峤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亲一个!!!”
一夫振臂,万夫揭竿,自根据地而起以燎原之势蔓延全场,不多时大半个场子回荡着不绝于耳的“亲一个!”。
清一色的女声,男粉大多处于震惊中,他们主要是听歌,不太追星,更不会热衷嗑两个男人的cp——因不站队所以不太在意infin新歌的争议,来之前没料到会遇到这么一出,他们从前不在乎,没道理面对事实突然接受无能,是以虽不参与,也没阻止。
于是一水的女高音中,仅有的男中音就显得格外突出。
时刻关注烟熏妆姑娘精神状态的云峤耳朵动了动,看向声音来源。
主舞台的侧面,光线昏暗靠近舞池的地方摆了好几个音响,有意隐藏身穿黑T的钟北棠大刀阔斧地坐在一个音响上,疑似被“座椅”传染,双手作喇叭状,也对着台上的人喊“亲一个”。他嗓门大,有以一敌百之能,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笑得格外灿烂。
他与此间热闹相得益彰,云峤再也没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