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凉,微风习习,曲江后山小院中,一人长身玉立,手持青萧,萧声悠然婉转,痴缠如醉,沾了曲江闻山的水汽,像是一个女人低声哭泣,哀悼那未见的爱人。
长孙棠一曲奏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夜间的水汽带着风打在她脸上,让她想起了少林寺两人成亲的那天晚上。
杨肆心里眼里全是她,就这样笑吟吟的望着她,胜过了她此生见过的所美景。
长孙棠摸了摸心口,唯有此时,她才感觉自己还活着,抚摸着玉箫,落寞道:“这只玉箫,原本是曲姐姐送给我当新婚贺礼的,既然你不在,那就让我给你吹曲子吧。”
长孙棠说着说着,好像感觉自己的话真的有人能听见,她自顾自地说着:“你跟我说过你喜欢吃糕点,没说过你喜欢的曲子,不过我想你应当不会喜欢太过悲戚的,你听了定然要掉眼泪,那么就吹些活泼的。”
长孙棠试图吹些欢快的曲子,只是她心中伤悲,曲子又能欢快到哪?便只能吹出一些不成曲调,奇奇怪怪的曲子。
长孙棠越吹越难受,曲调渐渐变成了那哀怨的挽歌。
杨肆会不会很思念她?
杨肆若是看了她这个模样,会不会心疼?
杨肆若是见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会不会不喜欢她了?
长孙棠好似幻听了,竟然听见一个女声正小声地哭泣。
长孙棠当即放下玉箫,朝着哭声喝道:“是谁躲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那哭声是从小院外围墙后传来的,长孙棠说道:“若还是不出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着将桌子猛然一拍。
墙后的少女被吓得一惊,连声说道:“别,别我出来就是了。”
声音细弱蚊蝇,文弱病气,竟然有三两分熟悉。
长孙棠心弦一颤,死死盯着门口,抖声喝道:“出来!”
墙后缓缓走出一个少女,十六七岁,满脸漆黑,一身破烂,竟然是个小乞丐。
跟杨肆一点都不像。
小乞丐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她抽着鼻尖,一双眼睛又明又亮,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长孙棠轻叹一声:“哭什么?”
小乞丐抽噎道:“大哥哥,你刚刚那曲子虽然欢快,可我却觉得吹得太过苦涩,不知道你心中有什么难过的事?”
这小乞丐竟然能听懂她曲中凄苦,长孙棠见她一个孩子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又想到了杨肆,心上更加柔软,便说道:“这曲子是给我妻子吹的。”
小乞丐见长孙棠轻声细语,不似刚才凶神恶煞,便大着胆子走进院中。
长孙棠指着桌上糕点和酒水:“这些东西你都可以拿走了。”
小乞丐端起酒杯闻了闻:“大哥哥,我不吃糕点,也不喝酒,你能不能再吹几首曲子给我听。”
这小乞丐双目有神,神情自若,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完全不像是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反倒像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千金小姐。
长孙棠一怔,“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犹豫一下:“你问这做什么?”
长孙棠说道:“你告诉我名字,我们就是朋友了,这样我才会给你吹曲子。”
“我叫望月。”小乞丐点点头,小心地望着长孙棠:“现在可以吹曲子了吗?”
长孙棠又捧起玉箫,吹起曲来。
望月听着听着,一颗颗泪水又溜出来,脸上乌黑的东西全被泪水洗掉,露出她一张白嫩的小脸。
望月乌发黑眸,一双眼睛水汽莹莹,哭得微微泛红,现在不过是个青涩少女,日后定然是个绝世美人。
长孙棠问道:“你是哪门哪派的?”
望月有些委屈:“我……我不知道,因为仇人追杀,我跟师父走丢了,师父说我是她唯一的弟子,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门派,只知道我师父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望月又开心起来:“我在此处待几天,定然能等到师父来找我。”
长孙棠见她孩子心性,泪水来得快,去得更快,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望月问道:“大哥哥,你刚刚说你的妻子,她……她去世了吗?”
长孙棠轻叹一声:“是。”
望月眼圈又是一红,喃喃道:“这么说,吹着曲子的人,定然是为了纪念他的妻子,是不是?”
长孙棠好奇道:“这当然要分个情况,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爱哭?”
望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愿意说话了。
长孙棠也闭口不语,望月终究是扛不住安静,小声说道:“我哭是因为你吹的曲子很像……像我一位故人吹的曲子,我想起他,便有一些难过了。”
望月央求道:“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你给我说说吧。”
长孙棠说道:“我妻子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望月撇撇嘴,欲言又止,长孙棠问道:“怎么了?”
望月说道:“我师父才是天下第一聪明。”
长孙棠:“哦?”
望月说道:“我师父帮我……嗯……总之我师父就是天下第一聪明的,你若是有什么难题,等我师父来了,她定然能给你解决了。”
长孙棠笑叹道:“我的难题,你解不开,你师父解不开,天下没有任何一人能解开。”
望月说道:“你这人怎么口气这么大,不如你先告诉我,说不定我就可以给你解决,根本就不用我师父出马。”
长孙棠说道:“这难题是我妻子留给我的。”
“这第一道就是我要看到我岳母未来二十年的模样,画成画像,第二道就是我要看到我小侄女小侄子未来二十年的模样,画成画像,尽数给我妻子烧去……”
望月一拍手:“这个好办,你从今天开始勤练画画,二十年后,自去找你岳母小侄,这题有什么难得?”
长孙棠笑道:“若我说让你现在就画出来,你又有什么办法?”
望月哪见过这么离谱的考题,登时没了主意。
长孙棠问道:“那么你能不能解开?”
望月摇摇头。
长孙棠见这孩子满面悲戚,有心让逗她,便说道:“你师父只有你一个弟子,你定然是深得她的真传,若是连你都解不开,你师父定然也解不开,由此可见,我妻子才是天下第一聪明。”
望月气急,猛然站了起来:“你……你胡说,你这人好不讲理,这题谁能解出来,纵然我解不出来,我师父解不出来,你妻子定然也解不出来!”
望月气急败坏,眼疾手快,见长孙棠身侧那根虎杖顶被她盘得光亮十足,将虎杖夺在手里,晃悠着说道:“这题定然是你编来诓我,重说一个!”
长孙棠视这虎杖为珍宝,哪里由她这样胡闹,当即沉了脸色:“把拐杖还给我!”
长孙棠长臂一伸,抓住拐杖,猛然一扯,望月仍不松手,向前一个趔趄,她身上的衣服宽宽大大,露出了颈后一颗小小的红痣。
长孙棠见她冥顽不灵,用真气猛然一震,势要将她震开。
她心里有数,用力不深,望月却痛呼一声,面色惨白,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长孙棠大惊,连忙去掐望月的脉,这一下可把她吓在原地,这孩子心脉受损,浑身真气流转不畅,这才会被她一击在地。
长孙棠好似时光倒流,又看到杨肆倒在了自己面前。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把将望月抱起,抱进房中将人扶好,随后双手落在她后背,运起内力给人疗伤,温养心脉。
长孙棠心中着急,手下运功十分稳健,不敢出丝毫差错,虽然不知道这少女究竟是何门何派,从何而来,但终归是一条性命,长孙棠自然不可能看着她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