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冽在上一个炎夏,像当初给陈准眼角画星星那样,只凭指腹,点墨成画,在画布上堆砌了一幅清江巷子的鸟瞰图。
黄昏爆裂,高墙矮楼影影绰绰。
人间几处烟火渺渺,天上几番浓云欲坠,孩童忘归家,鹤发忆年华。
程冽给它命名为“岛”。
付诸于它的每一点,都承载着程冽对家的全部感受。
程冽在画架前长大,夏春生在他的画架旁变老。
以家人之名,只身孤影有依靠,闲云野鹤有归宿。
清江巷子是他的岛,夏春生是他的岛。
他们彼此顾盼着,程冽在绘画的海洋里,可以只做一名理想主义者。
事事有盼,人人有岛,无一空落。
就是这副承载着程冽浓厚情感的画作,一举夺得那一届“梵筑”的金奖,因作画技法独到而引起空前高涨的热度,并在最为轰动时被举报抄袭。
程冽声名还未鹊起,便一朝陷进淤泥里。
举报程冽抄袭的,是他同班同画室甚至曾经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冯津。
冯津也是自小学画,他们曾在同一间画室上课,也曾受教于同一名老师。
程冽在画室极少分心,对于画室来来去去的小朋友们并不过多关注,因为总是跟冯津一起背着大大的画板同乘一路公交车回家而相识。
冯津外向又热情,经常帮程冽抢座,两人同乘一段路,冯津叽叽喳喳的分享日常趣事,程冽专注又耐心的听完,再各自回家。
程冽性格使然,表面上并不热切,但内心却已经把冯津划分到朋友的范畴。
直到小学毕业升入初中,冯津换了画室,也不在同一个学校,他们再没联系过。
高中之后才又再次相遇。
但此时的冯津,已经性情大变,不再是一派天真烂漫,经常是一脸阴云密布。
程冽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也没主动跟他再次熟识起来。
两人就这样同班却陌路的成长着。
直到“梵筑”开赛,截止报名的最后一天,冯津忽然来问程冽报名没,说自己也准备参加,想跟程冽结伴。
程冽虽然诧异,却也应下了。
冯津就此转到程冽的画室,跟程冽一起画稿。
但“天赋”本就偏心于极少数人,从不一视同仁,就是毫无道理可讲的。
程冽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所有人的目光,而冯津,看着老师面对他的画隐忍难评的态度,越发的阴郁起来。
程冽的那幅“岛”并不是在画室完成的,他是在清江巷子的牌坊底下完成的。
他只在完成的那一天,带冯津去看过,却没想,就此成全了有心之人。
冯津悄悄拍到了程冽那幅画的全貌,对照着勾勒了轮廓线条,于参赛截止半个月前上传到了自己的私人微博。
由于其个人微博无互关无流量无阅览,一场已准备好的阴谋便无人知晓。
“梵筑”公布比赛成绩及奖项名单的第三天,正值程冽那幅画最受瞩目之时......
冯津将那条微博置顶并@主办方,举报程冽抄袭他的线稿,要求“梵筑”举办方撤销程冽的参赛成绩,并要求程冽向他本人道歉,引起一片哗然。
无数参赛者及该赛事关注者,在未知全貌时涌进江城一中校园论坛对程冽进行辱骂,同情冯津的声音越来越多。
寥寥无几询问可否提供更多证据的声音,被掩盖在讨伐声下。
程冽收到举办方暂停他成绩效力的通知时,并无多大的情绪波动。
不像周卿卿,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程冽并未第一时间为自己辩解,而是先给冯津打了个电话。
“你画的那幅没有参赛吗?”
“怎么,你也想举报我抄袭?虽说那幅画你是指导了不少,但你也没有证据吧,况且我确实没参赛。”
“不是,我是想说,那幅画你画得挺好的,不参赛可惜了。”
“少在这假惺惺,现在该恨死我了吧,无所谓,你恨吧,恨完记得给我道歉,公开的!”
“那你大概是等不到了。”
冯津深知自己全盘作画不如程冽,为了不让人起疑,他连自己那幅原本准备参赛的作品也放弃了,只举报程冽抄袭他的线稿。
因为两人经常在一起作画,他大可以诬赖程冽是线下抄袭,线上的一切争端不过是引流罢了。
他在拍照之后已经连夜描摹了那幅画的结构图,他以为自己考虑得万无一失了,甚至连程冽不爱记录作画过程的习惯都偷摸弄清了......
却不知,程冽那幅画根本没有画线稿。
清江巷子在程冽眼前,在程冽心里。
他当初作画时,没有用一支笔,没有画一条线,各色颜料在指心融化,按着他心里的节奏堆砌,温暖而有力量。
不仅没画线稿,“岛”里面的所有闳宇崇楼与断井颓垣,程冽都是以其建筑年份为序而画。
看似影影憧憧,实则一阶盖一阶,只要有心,便能看出点滴之间的高度差。
程冽轻易能自证,后续结果也无需多说。
程冽的奖章与荣誉丝毫未打折扣,甚至因为它背后的故事而更加为人乐道。
而宵小之辈,被禁锢在尘埃里,再无人问津。
也因着这件事,周卿卿坚持将程冽转入六班。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百事有因皆有果。
时光筛去浮尘,自有同行者赴你而来,赠尔玫瑰,予尔彩虹。
如今,程冽有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框画架,即将陪着他奔赴下一场征战。
“我进去了。”
程冽清点好要带的证件和画具,准备下车了。陈准和宋漓也跟着下车,要送他到门口。
夏春生看着三人往里走,一时感慨,他的小冽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比他还高出半头。
岁月不饶人,岁月也眷顾人。
夏春生一生无伴侣携手相看花开花落,却也有程冽陪着淡看潮起潮退。
遗憾有,满足也有。
“小冽,记得我说过的,在我这儿,全凭你乐意!”
“嗯,记得!”
他的小冽清浅一笑,挥挥手,转身走进考场,全然的笃定泰山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