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外套里闷得久了，鼻头上沁出三两点小汗珠，圆润又透亮，原本清隽的冷白皮，此刻润着一层柔。

陈准从小花园的石板路穿过来，早看到秋千上的程冽了，还以为他睡着了。

程冽手机声音调得小，陈准走近了也没注意到，只忍不住想揭开看一眼。

没想到一下子对上程冽看过来的眼，手里还抓着他的校服外套，又尴尬，又挪不开眼，发不出声。

两人互相对视着沉默。

本应是秋高气爽，却被谁的怦然心跳烘出的一阵一阵热浪奇袭，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发酵，变得黏稠，筑起一道名为旖旎的结界，任你心潮如何起伏，秋风只飒飒而过。

陈准往前倾了倾，捡起程冽肩膀上的一片樟树叶，握在手里站直了身，程冽轻颤无章的睫毛终于恢复稳定频率。

程冽给手机按了暂停，站起来开口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粉色电动车来的。”

两个村子离得近，走过来也要不了几分钟，陈准原想着过来转一圈，没看到就问一问。

没想到才转了不到半圈，就见李婶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了。

陈准对这电动车印象深刻，顺着它的方向走，没两分钟就看到它停在一处院子里，透明网线围住的院子一览无余。

陈准一眼认出秋千上的程冽，走近一看，院门也没关，便自顾往里进了。

“我都没注意到李婶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要注意到李婶什么时候回来的，那我进来的时候你就该看见了。”

程冽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没看见陈准进来，紧接着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总不能顺着往下说，于是换了个话题。

“现在去河边吗？西瓜跟着我爷爷出去了，还没回来。”

“下午再去，现在热。”

“那你要不要一起看？”

程冽把手机往旁边递，陈准就着他的手看了看他的屏幕。

“好，一起看。”

“要从头开始吗？”

“不用，我之前看过，从这里开始也可以。”

程冽原本一个人是躺在秋千上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程冽暗自模拟了一下两个人坐在秋千上的场景，感觉不太妥，于是进去搬了两个凳子出来。

昨天摆在这儿的小桌子也没收进去，现在用来搁手机正好。

程冽拿了个水杯抵着手机当支架，点了开始，两人并排挨坐着一起看。

李婶一直在厨房忙，这会儿给程冽切了一盘水果出来，树下却坐着两个孩子。

李婶走近了把水果放桌上，有些不确定的问：“是小冽的朋友？”

村子里没有跟程冽年纪相仿的孩子，以往来，程冽要么跟着李叔他们出船钓鱼，要么就是自己找个地方画画。

今天居然有个跟他年纪一样的小孩坐旁边，两人一起盯着手机，看起来很熟的样子，李婶着实有些惊讶。

程冽再次按了暂停，简短解释道：“嗯，是我同学，他爷爷家在上水村。”

“李婶好，我叫陈准。”

“哎哎，好好，难怪小冽早上提到上水呢，原来是有同学在啊。你是哪家的小孩啊？我之前没见过你啊！”

“我爷爷叫陈栢言，这两年才搬回来的，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陈准的爷爷奶奶原先都是江城大学的教授，前年退休后就回上水把老房子修葺了一番，在乡里常住了，只有太想念小辈的时候才会回城里住几天，一般都是陈准他们过年过节的回来团聚。

“哦哦，陈教授家的孩子啊，这附近家里有小孩的都送到你家去写作业，你爷爷奶奶都能教，在我们这儿很出名的。”

“他们闲着也无聊，教了一辈子的书，就爱干这个。”

“你吃了没，就在这儿吃午饭吧？”

“我吃了来的，没事儿，您不用特地招待，我们把这个电影看完就出去玩了。”

“行，你们玩，吃的喝的都在厨房，小冽你自己看着拿，我去看看你李叔兜里装了多少泥巴去。”

“嗯。”程冽想着李婶说的那画面，不由得好笑。

等李婶骑着电动车走远了，两人才又点开电影接着看。

程冽看得认真，作为一个美术生，不止看剧情，还要看画面。

看远景和近景的构图变换，看画面的分割及面积比例，甚至要分析画面构图的形式心理。

程冽看得有些累，便把手机推远一些，一只胳膊搁在桌子上，一只胳膊撑着下巴。

看了几秒钟，又觉得视线角度不合适，下巴撑得有点高，于是又把胳膊放下来垫在桌子上，下巴往左边歪一点抵在手背上，呈半趴着的状态继续看。

坐在右边的陈准，不知道是因为二刷就看得没那么认真，还是别的什么，看几眼电影，视线就不自觉看向程冽了。

看程冽换角度换姿势，看程冽歪着头，看程冽跟着电影变换情绪。

李婶端来的那盘水果，有颗切开了的石榴，露出里面晶莹剔透小巧玲珑的籽粒，盈着光，宛如玛瑙，有只墨绿色的蝴蝶栖在上面，正低头吮香。

陈准侧对着程冽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

不敢惊扰它，也不想惊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