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高三生周六上午也有半天课，中午才放假。

程冽拿了几本书和画本装进背包，准备起身时收到宋漓的微信消息。

“冽冽儿，你自己回去吧，我得去拿体检报告。跟我妈说一声我晚点儿回，让她给我留饭。”

对于宋漓给的这个昵称，程冽选择性忽略。

程冽出校门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囿于题海五天半，笼鸟放飞的速度不可小觑。

“程冽是吧，哥们儿有点事问你，咱去那边聊一下好吧？”

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三个奇形怪状的青年挡住了程冽的去路。

这话一问出来，程冽几乎是瞬间就理清了这几人为何而来，也不多问，说了句“可以”，就跟着他们往学校旁边的巷子里走。

为首的黄毛一边走一边自顾跟程冽说话，用着商量的语气，说着不容拒绝的要求：“宋漓是你朋友吧，我们找他有点事儿，没看到他人，你打个电话叫他过来行不？”

程冽语气平平，不带什么情绪，甚至懒得看黄毛一眼，盯着巷子尾的一大片夹竹桃看，施舍似的说一句：“找他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九月了，那片夹竹桃开得还浓，红的白的交杂着，灿烂极了。

程冽想着或许可以让这条巷弄出现在自己的画纸上。

“让你找你就找，别真以为谁跟你在这哥俩好呢！”黄毛还没开口，他右边那个跟班忍不住呛上了。

程冽停下脚步，懒得再往里走了，眼睛还是看着那片花树：“我要不找呢？”

那三人走出去两步了才反应过来程冽没跟上，黄毛不能忍受在小弟面前落了下风，回身暴跳如雷的吼一句：“你他妈找死是吧？！”

眼看着要扬手揍人。

“程冽。”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叫喊，语气随意，音色沉稳。

黄毛被这声惊得愣了一下，气势顿时就续不上了。

程冽跟着黄毛他们本来没走几句话的路，离巷子口不过十来米。

陈准人高腿长，不肖几秒走近。

双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也没拿出来，只看着程冽，姿态闲散，仿佛熟捻老友般跟程冽说：“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图书馆吗？怎么先走了？”

程冽从陈准喊他那声开始，就一直看着他走过来。

这会儿两人视线相对，程冽不知道陈准听到了多少，不知道是否会把他卷进来，一时没想好要不要接收陈准的好意。

“走吧，晚了没车了。”

陈准也不等着程冽回答他，抽出右手上前一步扣住程冽左手腕，带着程冽转身就往外走。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得黄毛一行人懵在了一块儿，有收不回手的，有合不上嘴的，显得更奇形怪状了。

“哥，他们都要出巷子口了，追不追啊？”跟班1号表示疑问。

“他俩那身高加起来跟我们仨差不多了，还是别追了吧？”跟班2号表示害怕。

“就你们有嘴会叭叭叭是吧？！”黄毛大哥表示愤怒。

“不是，哥，后面来的那个，看起来就不好对付啊，那腿都到我胸口了，我不敢追。”跟班2号继续表示害怕。

“那个叫程冽的，白白净净跟瓷瓶子似的，万一给他打出个好歹来，赖上咱了咋办啊？”跟班1号继续表示疑问。

“怂货，人都看不着了还追个屁，回去撸串！”黄毛大哥化愤怒为食欲。

“你不怂你早干嘛去了……反正马上有串儿吃了，管他呢……”跟班1、2号化疑问和害怕为食欲。

垫着那三人诙谐的背景音，十来米并不需要多久就能走完，陈准扣着程冽手腕一直到巷口的公交站才松开。

两人并肩而立，陈准收回去的手又自然插回口袋里了。

程冽垂着手没动，轻轻吐出一口气，手腕上的余温仿佛浸入血液泅至心脏聚集起来，并不随着这口气而离开。

那热量聚集到巅峰，嘭一下开出了花儿。

“你坐几路？”还是陈准先开的口。

程冽上学一般骑自行车，但是江城9月初的白天，仍然酷暑未消，程冽不喜欢一身汗味黏黏糊糊的感觉，最近上下学便都是搭乘公交车。

程冽此时还在状况外，只能下意识回答：“536。”

“车来了，你上去吧，再见。”

陈准也没等程冽上车，说完就朝职工楼的方向走了。

程冽直到上了车才回过神，他不知道陈准是一直跟着他进的巷子，还是偶然路过决定帮个忙。

但他清晰的意识到，这一次，他欠了一句谢谢。

536路经过江城一中再开过6站路，是江城最大的城中村，清江巷子，想拆拆不起的那种。

程冽从小在这儿长大，这里有形形色色的故事和热闹。

程冽看似从不融入这些热闹，却也从不轻视这些热闹。

巷子口的青石牌坊历史已不可考究，“清江巷子”四个刻字刚劲古朴，主路两侧各式房屋建筑有幸未被统一排版，在久远的烟火气浸染下，自成一派又相得益彰。

沿主路往里不过百米，就到程冽家了，一栋三层的自建小楼，一楼是个水果店，宋漓妈妈正在给人挑水果。

“宋姨，宋漓在学校等体检结果，让您给他留饭。”

一向冷脸的程冽，面对宋姨倒是有点疑似亲和的表情了。

宋漓他妈也是知道这事儿的，是既欣慰又忍不住担心，拉着程冽也忍不住说道说道。

“给他留着呢。这破孩子，突然说要考飞行员，我也不懂，只听人说那些个测试特别严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成。”

“您别担心，他心里有数。”

虽然“有数”可能赶不及“变数”，但是程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招飞通不过依然可以正常高考，有目标总是好事。

“也是，我担心也没用，他一向比我有主见。来，今天新来的香蕉给你爷爷带点回去，放久了不好吃了啊。”

宋姨边说边挑了一挂黄灿灿的香蕉装袋塞给程冽，程冽不擅长推脱，只得接受：“谢谢宋姨。”

两人说话的空档，二楼阳台探出个身影，接着就是中气十足的一声喊：“小冽，快上来，等着你吃饭呢。”

这人正是程冽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