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天晴风轻,温度灼人。
嘉兰对着镜子擦额头热出的一层汗,对面的同事递给她一支双拼彩色冰棍。
“都快秋天了怎么更热了。”
“是啊,脚底板都在出汗。”嘉兰接过冰棍,说了句谢谢。
今天楼下大堂的咖啡店制冰机出故障,临时闭店。她原本想买杯加浓冰美式提神,最后又多走路去了便利店,买了瓶装无糖冷藏咖啡。
下班之前同事叫她去打卡一家网红餐厅,她拒绝了。璩聿回了内蒙。贝少东带贝墩墩又去了溱县,给李昌谷的高中老师祝寿。她在外面打包了点饭菜,又见着卤菜,拼了一份。
人刚到家,璩聿的信息来了。
璩聿:晚饭准备怎么吃?
嘉兰:我刚从外面打包回来。
璩聿:冰箱有冷藏的鸡尾酒,白桃跟葡萄味的。
嘉兰:我看到了,准备喝。
璩聿:想我没?
嘉兰看见明晃晃的三个字,蹲在饭桌旁边,认真回信息:你想我没?
璩聿:想。很想。想的不得了。
嘉兰:我也很想你。没你那么想。
璩聿:我会尽快回去。
嘉兰:别。我想你,我忍得住,你想我,你也忍忍。
璩聿停下回复信息的手指。许原醒了,婴儿床上的孩子睡得正香。
阳鸣胡子拉碴,忙前忙后。这会儿正用棉签沾温水给许原润嘴唇。璩聿在独立病房坐了会儿,起身离开。
病房门口,回来的沈曼叫住他,两人去了空无一人的休息区。璩聿手里握着一个红色的小球。
璩暮行踪模糊。
璩聿知道他母亲要跟他谈话,坐在沙发上。
“妈,你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我也请你不要再做无用功。”璩聿开口劝她,更像是笃定自己的决定。生死有命,这句话,他已经免疫了。
沈曼说:“你姐姐走的时候我心如刀割,我以为她换上一颗健康的心脏也会变健康。”
关于璩岁的死是璩家人不愿意提及的往事。璩聿看着坐在坐手边的母亲,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走向衰老。那与生俱来的雷厉风行在此刻全然褪祛。她此刻,只是一位母亲。
“妈,你前半生为官,后半生从商,我知道以我个人的能力根本无法抵御你的命令,你对我网开一面是因为你也怕我像我姐一样,突然离世。所以你一直都在顺从我,也在试图顺水推舟地让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改变我的决策。”说到这里,璩聿原本沉重的表情变得释然,“其实……胆战心惊地活了三十四年,也足够久了。”
倘若痛苦能一刀斩断就好,就不用断断续续地受折磨。可是很多时候,痛苦是要伴随一生之久的,时间也无法减轻其痛楚,时间只会延长其苦楚。
璩聿看向从窗口斜进来的一束规整阳光,像一捧对称的琉璃璀璨,“我再一次不打算听话了。”
沈曼隔了很久才回话,那话在喉间便哽咽更甚,“你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对啊。”璩聿对着他母亲笑了一下,手心握紧那颗球,捏了捏,没有声音。
沈曼别过头,两滴泪坠在皮质手提包上,圆圈的泪珠顺着繁复有序的纹路一点点向四周流淌、扩大……
她的这个儿子,不会再给她希望了。
阳鸣带了吃的给休息间的璩聿。他叫他哥,璩聿瞧他一眼。这几天阳鸣没日没夜守在许原跟孩子跟前,眼下两枚最明显的黑眼圈杵着一动不动。
“吃点东西吧,这两天辛苦了。”阳鸣把东西放在小方桌,连同两瓶矿泉水。
璩聿回了俩字,“谢谢。”
阳鸣瞥见璩聿放在沙发上的那部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锁屏壁纸是他跟嘉兰。
璩聿吃了点无糖的粥,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
*
嘉兰连着几天睡觉之前都会喝点酒助眠。今晚没喝,洗完澡吹干头发倒头就睡。
客厅留了一盏立地式台灯。她一直调的暖光,照得昏黄一隅。灯束的光挨着一瓶放在柜子上方有单向排气阀的不透光容器保存的咖啡豆。她喝过两次,觉得酸味太重,暂且搁置了。
璩聿开门,鞋柜上方有两个没拆的快递,收件人是他。
卧室门留了一道缝隙。他推门进去,嘉兰面朝窗睡着。他放轻脚步,想着先去洗个澡,去一去疲惫再上床。嘉兰的洁癖是因心情而定的,没个准头。
床上的人先转过头,随后又翻身坐起,喜形于色,“怎么就回来了?不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吗?”
临睡前她调整了闹钟,准备明天去机场接他。
她光脚下床,客厅的灯投射进卧室,在连排衣柜跟床间映出平行四边形的光影,那是从客厅来的。她刚要摸到开关,璩聿先一步用一只手盖住开关。
“怎么了?”她问。她觉得他反常。
“节约用电。”璩聿笑着说。
“好冷的笑话。”嘉兰作势打了个寒颤。她耳朵上的那对五角星耳钉发出闪闪的光。
“你妹妹怎么样?”她坐回床边,打开触摸式台灯。这会儿她看得清他的脸,舟车劳顿后的疲惫全在脸上显现出来。
璩聿拉过床头柜旁边的一只卡其色带花纹的坐墩,坐下。
嘉兰这会儿高他半个头。
“准备干嘛?”她问。
“看看你。”璩聿说。
“那你凑近点。”她用食指勾他。
璩聿连人带坐墩向前挪了一尺,头枕在她腿上,语气疲惫,“让我先歇会儿。”
“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做。”
“不用,我不饿。”
“不愉快吗?”她问。问得不太明显,她其实想问他,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转眼一想,他不会受委屈,他家里人都怕他呢,包括阳鸣。
“没有。”璩聿说:“我回答你的问题。许原挺好的,过几天转去月子中心休养,孩子六斤多,眼睛小,哭声大。”
“小名叫什么?”她问。
“没记住。”
嘉兰有节奏地轻拍他的右肩胛骨。
“璩聿,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嘉兰欲言又止。璩聿抬起头,双手还贴在她的大腿上。贝墩墩就喜欢用两只爪子搭在嘉兰腿上,蹭她,要她挠痒痒,还哼唧哼唧的。
“你说。我在听。”
“我因为身体原因,自然怀孕的几率几乎是零。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嘉兰像是吐出一颗堵在喉间的硬石子,而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说:“我是有意隐瞒你。对不起。这也是我跟阳鸣不能获得他家人支持结婚的主要原因……”
她一定做了多次演练,她最后那句话说得还是怯怯的。他想,他始终都明白错不在她。她道什么歉呢。
她怕失去他。
卧室氛围死寂几秒后,男人出声。
“手机给我。”璩聿冷着脸,这句话更像是指令。
璩聿不等她给,把手伸进她枕头下方,摸出手机,点开阳鸣的微信,设置了朋友权限——“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