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经期延迟的第四天,嘉兰打了外勤卡,坐地铁回家休息。这周能顺利双休,外加上周末加班的两天调休,总共休四天小长假。
到家,她一屁股坐在鞋柜旁边的垫子上,彻底不想动弹。雨伞跟充电器从拉了半截的拉链包里滑出来。她没伸手勾进去,半张身子靠着鞋柜,放空。
茶几花瓶里的两支玫瑰蔫了,她今早要丢,出门又急,忘了。
开门声传来,嘉兰缩了下身体,给来人让开路。璩聿见她席地而坐——头抵在鞋柜处,没有惊讶。关门,他把从饭店打包来的食物放在鞋柜上方,连同钥匙。
“晚上好。”嘉兰说。
“身体不舒服吗?”问话间男人已经把她抱了起来,还掂了掂。
她还没休息够呢。
“我要先洗个热水澡。”嘉兰语气疲惫。从下午开始肚子就隐隐作痛。近两年以来,经期来临前一周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行。”男人抱她进浴室,又转身去阳台拿干净睡衣跟浴巾给她送进去,接着进厨房加热饭菜。
他坐在餐桌前,幻想日后的三餐四季,喜乐安宁,心里波澜起伏。汤的热气向上缭绕,又在半空消散;他该认清,他该承认,他是骗子,还是命不久矣的那种大骗子。
嘉兰洗完澡摸完身体乳,膝盖和胳膊肘抹了两次。从柜子里拿出安睡裤,穿上,又穿了身长袖睡衣裤。喝了床头璩聿倒给她的热水,精神抖擞地出去。
璩聿在等她一起吃饭,餐凳上也放了张花朵形状的粉色软垫。怕她屁股着凉一样。
璩聿起身去电饭煲前盛饭给她。嘉兰看着他的背影,想抱,但她不想起身,犯懒。
嘉兰先喝了一碗热鸡汤,甜滋滋的,里面有红枣跟枸杞。
璩聿在米饭上面撒了几粒熟的黑芝麻。
“你看着比我还累。”嘉兰说完往嘴里夹了一块香辣鸡块。
璩聿一笑,“可能是中午没睡午觉的原因。”
“你公司很忙吗?”
“中午约了朋友吃饭,吃太晚,耽搁午睡了。”
“男的女的?”嘉兰打听。
“女的。”璩聿实话实话。
嘉兰在心里猜测对方的身份,能让他把看重的午睡都推掉,想了想,投资方吧!
“璩聿,今晚我们分开睡。”
“为什么?”男人夹菜给她的动作明显一滞。疑问她因为这件事吃醋。要不要给她解释?人家有女朋友,还有一对混血女儿。
“我经期,晚上会睡不好。”她说。
“我正好能照顾你。”他接道。
“那你会睡不好。”
“我没关系。”
“我快递你帮我拿了吗?”嘉兰有点不太好意思让璩聿每每拿快递,但他下班早。既然住她这里了,让他帮忙干点活怎么了。
“拿了,在鞋柜上方。”璩聿熟悉流程,“吃完饭记得试试,要退的我拿下去让驿站老板打包。”
“你真好。”嘉兰扭了扭肩膀,动作有些做作,璩聿倒觉得她可爱。一人千面。
吃完饭,璩聿把碗碟放进洗碗机,加药片清洗。嘉兰蹲在鞋柜旁拆快递,是一些饰品,手链戒指。物超所值。
璩聿洗澡前在床上铺了经期垫——120×150cm,浅蓝碎花。
晚上,嘉兰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处。璩聿钻进被子,照例要抱她,嘉兰像被静电电着一样,后退一寸,“这两天别碰我。”
璩聿“哦”了声,收回手。璩聿侧躺,面朝嘉兰,眼里噙笑。
“看不够?”
“看不够。”
睡到半夜,璩聿被嘉兰微弱的哼唧声吵醒,男人打开床头的灯。人侧躺着,没醒。梦话断断续续,没一个字听得清。
璩聿拿纸巾粘走她眼角的泪。
“疼的话就吃颗止疼药,别硬抗。”
嘉兰睁开眼,摇头解释,“不疼。我就是有点不安……我不知道原因。”
璩聿伸手抱人,箍在怀里,轻拍背安抚。
璩聿是以玩笑的口吻问她,“背着我做什么了,良心不安?”
“真没有。你抱紧点,璩聿。”嘉兰趴伏在男人胸口,一只掌心贴在他颈侧。
璩聿亲了亲她的额头。
“谢谢。”嘉兰说:“公司同事对我很友好。”
璩聿没接话。
“上家公司是履历污点,我知道。如果没有你在背后的打点,我没办法得到这份新工作。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关系户’的?”
“什么时候?”璩聿问。他保密得当,不至于被她轻易发现。
“周二部门聚餐那天,我不小心听到经理在跟你通话。那天我们全体都没有喝酒,哪怕小酌也没有。”嘉兰又补了句:“谢谢。”
“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提出分房睡?因为我中午约了其他女性吃饭?”璩聿心想,吃醋好,吃醋等于在意他。
“不是。是我经期睡眠不好,会影响你。”嘉兰说:“现在不就是嘛。”
“暂时信你。”璩聿说。
“什么意思?”她问。她听出他有言外之意。
“你偷摸翻阅前男友朋友圈一事我就当不知道。没看到。”
嘉兰抬头,男人接过那道心虚的视线,语气刻意加重,“还是多次。”
女人不语,低头,又躺回到他怀里,“我就看他删没删我……”
“他不都结婚了吗?你对着一个有妇之夫还念念不忘?”
“我知道他结婚了,我又没做什么,没打扰又没骚扰。”嘉兰嘟囔道。
“好。睡吧。”男人说。
嘉兰嗅出气氛不对,及时嘴甜,“现在睡我床的男人是谁?抱着我的人是谁?跟我做-爱的又是谁?是你。还有,你那方面比他棒一点。”
“就一点?”璩聿挑眉。
“亿万的那个亿。”嘉兰纠正。
小伙子本来就长得大。
璩聿对于她的回答还算满意,附和道:“你见风使舵,说什么都对。”
经期情绪变化莫测,前一刻还说自己内心不安,后一秒就跟璩聿侃侃而谈,谈的话题包含工作、前任、床事……
“我有点喜欢你了。”嘉兰说。
“怎么说?眼瞎的毛病治好了?”
嘉兰“噗嗤”一声,“真不谦虚。”
“喜欢跟爱不能有谦虚的存在。”
“你搬来跟我住,你下班早,可以把家里打理的有条不紊。我每次下班到家就能吃上热饭。”嘉兰是真心想他搬过来。他替她还的房贷,就算把次卧变成他的衣帽间,似乎也是可以商量的。
“算盘打得不错。”璩聿的手钻进她的睡衣里,“我考虑一下。”
“别……”嘉兰皱眉,“我会有反应。”
璩聿:“忍着。”
“什么时候搬?”嘉兰躲避他的抚摸,问他。
“等你认可我们的关系以后。”
“就认就认。”嘉兰忙说。
嘉兰后半夜睡得很熟。璩聿早起做完早饭,出发去公司。今天周四,他还要上班。
助理在沏茶,他坐在扶手凳上,翻看嘉兰跟他的聊天记录。她喜欢用表情包,猫狗类的最多。
手机上方冒出一条新消息——嘉兰发来的——一个视频,四十秒左右。
璩聿点开,是一段很妖娆的舞蹈。视频中,嘉兰穿一身紫色的吊带长裙,黑发,大红唇,前凸后翘。
助理默不作声,倒茶的手同一时间停了下来,疑惑自己老板什么时候对这类“妩媚”的音乐感兴趣了?循环几遍了。
嘉兰:如何?
后面缀一张哈士奇表情包,很滑稽。
璩聿:谁给你拍的?
璩聿:什么时候拍的?
嘉兰:一个女性朋友,去年春天,她来昙州旅游的时候。
璩聿又喝了一盅茶,放下茶杯,换了个坐姿。原本有困意的人因为嘉兰的“勾引”立马清醒;男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原想着吃完饭在休息间提前睡个午觉,下午早点下班回去。这下,脑海中只剩“想回家”三个字。
嘉兰不老实,挨了几句夸,又弹来信息——这次是两张照片——浅色冰丝睡衣照。
璩聿:你有多少存货?
嘉兰:好看吗?除了胸贴,里面什么都没穿~
璩聿:来源?
嘉兰:帮朋友拍的款,应该是去年。
璩聿:我晚上回去看。
嘉兰窝在沙发里,保温杯里是璩聿早上装的温水。茶几的零食篮里也添了她平常爱吃的麻辣。她开了点窗,散客厅的辣条味。
嘉兰:你晚上几点回来?
璩聿:你想我几点回来?
嘉兰:晚上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璩聿:做你拿手的。
嘉兰:好。
璩聿放下手机,瞥见助理神色怪怪的,问:“怎么了?”
助理欲言又止一般,“璩总,你……是不是恋爱了?”
“对。”
“对方……男的女的?”助理很是认真。
璩聿闻言,把搭在嘴边的茶放回原位,“什么意思?”
助理突然站起来,表情不自然道:“就是……问问。”
璩聿解释:“我只喜欢女性。”
助理显然松了一口气。
*
“给我。”璩聿的语气像是恐吓。嘉兰偏不,扭身把手机藏进睡衣自带的方兜里,“不给。”
男人被逗笑,但还是绷着脸。
俩人是情侣装,璩聿买的。死板又保守的款式。
璩聿开始砸钱,一沓接一沓拍在床头柜上,“一条一万。”
嘉兰对着垒起高度的现金心动,“璩聿,你过分了。”
璩聿手不停,继续加钱。
“够了够了。”嘉兰认输。
璩聿扑过去,掏出手机,掌心还有意在她胸部按了下。
男人坐在床上,一条接一条查看视频跟照片。
嘉兰从客厅找了个袋子,超市满减送的橙色系布袋。她把几沓现金装进去,准备明天去银行存了。
璩聿还在看,认真程度不亚于工作。
嘉兰趴在他背上,两条手臂自然垂在他身前,吹耳边风,“还没看完?”
“重刷。”
辣得离谱。
璩聿问:“这是你拍的最大尺度的吧?”
嘉兰看向视频中的自己,包臀短裙,绑带黑丝,又扭又跳,“嗯,好像是。”
璩聿转头盯着她,两人距离不过二指,嘉兰才明白他指的大尺度是什么,“我怎么可能拍那种事?我有毛病吗?璩聿,你心术不正。”
璩聿:“没拍就好。”
嘉兰白他一眼,从他背上起开,掀起被子躺进去。他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璩聿关上手机,俯在她身上,亲她眉间。
“穿给我看。”
“不。”
“我不白看。”
“我不穿。”
嘉兰又问:“我如果拍了呢?”
璩聿不假思索,“我会买回来,封存。”
“真会说话。”
璩聿故意用鼻头戳她胸,像是惋惜一般,“嘉兰,我认识你太晚了。”
经期还没结束,嘉兰不想引诱他。实在讲,他比她还容易把持不住。她可以装矜持,璩聿装也不装,几乎每次都是开门见山。
“搬去我那里。”璩聿说。
“我不,要是惹恼你,你半夜三更让我滚出去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嘉兰演起来了。
“我不是那种人。”璩聿说:“房子虽然是我的,但你要是惹恼我,先离开的肯定是我。我怎么舍得让你在外留宿。”
“你就编吧!璩总。”
璩聿抓住她其中的一句话,反问:“手无缚鸡之力?上次那颗富士苹果是谁徒手掰开的?狗吗?”
嘉兰忍住没翻白眼。
“那次是意外。”
“是嘛?”
“我抱你睡那么多晚,你今晚抱着我睡?”璩聿说。
“可以。”嘉兰接话,“你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先把灯关了呗。”
“行。”
睡前,嘉兰亲他一口,她给的奖励,“你投资我小金库了?”
“我以为你能尽早发现。”
“我太懒了,一条项链能戴一个月不换。”嘉兰画饼,“以后等金价上涨,我会分钱给你。”
“对我打起空头支票来了?”
“我说真的。”
“真的假的。”
“真!的!”嘉兰凑近他的耳朵,郑重又确定。
*
嘉兰考虑跟璩聿开始正儿八经的恋爱,她得找个日子,以后好过周年纪念。
不用跑外勤的一周里,嘉兰下班准时。心血来潮绕路去商场买了两杯奶茶,她年前充值了会员卡,钱还没消费完。结束后又去超市买了涮火锅的食材。
清油火锅底料她加蒜瓣跟葱段炒了一遍,加开水,开小火煮沸。
食材备了一半,璩聿回来了。
“你可以回房换衣服,马上就能吃饭了。”嘉兰说。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旷工了?”璩聿进厨房,洗手,一起备菜。
嘉兰擦干手,给他套了件围裙。
“是你今天来得晚。”嘉兰想起今天拿快递时老板的称呼,问璩聿,“你是不是跟楼下超市老板说你是我老公?”
“没有啊,”璩聿说:“我说我是你包养的鸭。”
嘉兰嫌弃地瞪他一眼。没个正经。
“你介意?”璩聿停下折四季豆的动作。介意什么,介意他先入为主,自称人夫,还是……什么?
“你谎话张口就来的毛病谁教的?”
璩聿又开始折四季豆,更好奇她的回答,“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嘉兰说。
璩聿眼底闪过一片不易察觉的喜悦。
“应该够吃了,准备开饭,我锅里蒸了米饭。”
有人陪她吃饭也好,嘉兰不至于顿顿外出解决。自从跟璩聿来往以后,去那家小笼包店的去次数都少了。
“奶茶凉了。”嘉兰说。
璩聿伸嘴,吸了一口,里面有果冻类的小料。
“三分糖,加的茶冻。”
“还行,一般,凑合。”璩聿点评,他向来常喝茶,喝奶,喝奶茶的次数寥寥无几。
没烫的菜嘉兰用保鲜袋装起来,放冰箱。
“我弟要来了。”璩聿靠在床头,一身沐浴露香味。
嘉兰不言而喻,“你是不是过几天要回去照顾家里?”
生孩子是大事。
璩聿歪头,佩服她的脑回路,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弟这几天要来昙州。”
嘉兰想多了,以为他父母拼了个二胎。
“他来看你?”她问。
“不看我,看你。”璩聿说。
“……”嘉兰闷闷道:“谁知道昙州还有没有你们家其他亲戚。你又没说过。”
“我理解错了,”璩聿道歉,“他来看我。”
嘉兰跪坐在床上,“你有家人要陪的话不用来我这里。我不想霸占你。”
再不赶他离开几天,她都要出一对乌青色的眼圈了。
璩聿:“我是个成年男人。”
嘉兰问:“你弟多大?跟你像不像?”
“二十,我们长得不像。我比他帅。”
“真嫩。”嘉兰说:“比我小七岁。”
璩聿从书里抽出一个充当书签的避孕套,夹在食指跟中指之间,问嘉兰,“要做吗?现在。”
“你放过我吧!白天外出上班,晚上在家还要加班。就算是铁打的都会累。我真累了。”
“你看着是在欲擒故纵。”
“……”
话是讲不通的。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嘉兰躺下,一副准备好要享受表情。没三秒,她又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床,从柜子里拿出经期垫,铺在床中央。她昨天新换的四件套,不想弄脏。
“准备工作做好了?”男人问。
“差不多了,就剩你的加入了。”
嘉兰占领主动权,在上。
这次换璩聿在下。
“那过几天陪我一起去跟我弟吃个饭?”
“你准备怎么介绍我?”嘉兰力竭,趴在他身上。璩聿还在里面。
“女朋友。”
“我还没答应。”嘉兰耍嘴皮。
璩聿蓄力,冲击。
“别动。”嘉兰发话。
男人没听她话,继续。极致关头,嘉兰彻底溺入漩涡,不明所以嗥叫一声,阵阵笑从耳畔传来,来自璩聿。
*
晚饭约在璩聿家附近的一处高档饭店,嘉兰之前来过一次,坐的堂食区,不是今天的包厢。
璩暮戴一副半框眼镜,气质温润,人比较瘦,比璩聿矮半个头。脸型长得跟璩聿相似,单看的话,璩暮更友善,双眼自带一抹柔和的笑。长相怪讨人喜欢的。
“你好,我叫璩暮。”璩暮伸手。
“我叫嘉兰。你好。”嘉兰仔细看了看他,真漂亮。
璩聿“嗯”了声,嘉兰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我给你带了见面礼。”璩暮中午去见了金琳,从她口里得知他哥铁树开花,谈恋爱了。他难免诧异,因为在亲友看来,集体默认金琳才是璩聿未来的妻子。她是熟人,而眼前这位,不是。
璩暮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红色礼盒。
“贿赂?”璩聿插话。
嘉兰那晚提过要备一份见面礼给他弟弟,璩聿以他不配为由拒了。现在要收人家送来的见面礼,显得她不太合礼节。
璩聿替她收下。吃完饭,璩暮才发现首站不是送嘉兰回家,而是送他。璩聿敷衍,到小区门口,直接撂话:“上去吧。”
嘉兰还想下车送人上楼,璩聿让她坐着,“他识路,知道门牌号。”
“兰姐再见。”璩暮下车后对着副驾的嘉兰道别,“哥,你们到家记得给我报平安。”
“知道。”
绿灯期间,璩聿把璩暮送她的礼物拿给副驾上的人,“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嘉兰接过,抽去彩带,打开,是一条黄金手链,金珠拼接款式。
“你们兄弟很像,比如喜欢送黄金。”
“不喜欢可以卖了,也能溶了。”
回家晚,璩聿把车停在超市门前的空位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