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婚礼时间未定,因为璩家不同意仓促订下日子,也不着急宣告亲朋好友女儿即将结婚一事。领证是事实,财产公正也做了。即使后期两人不和,许原自己的钱财阳鸣也割带不走一分。
双方家长匆匆见面吃饭,在酒店举行了订婚宴。璩聿没现身,远在美国读书的弟弟——璩暮来了。
订婚宴当日,阳鸣发了朋友圈——一张照片——许原抱一束花。他搂着她的腰,两人的笑容很灿烂。仿佛天生一对。礼花筒喷出的彩色花瓣雨隐约定格在照片上空。
璩聿当天一直在公司,他一向重视下班时间,那天却晚回去两个小时整。他似乎给嘉兰留了独处调理情绪的时间。他驾轻就熟地插钥匙,开门,进去。
嘉兰席地而坐,阳台的小圆木桌上放着三五瓶洋酒,她自己调配,自己喝。
两个小时显然不够。她已经有了些许醉意。
“给你留了饭。”嘉兰转过头,朝他抬胳肘挥手,语气很亢奋。璩聿看向餐桌上盖着保鲜膜的几盘饭菜,五颜六色的。
她明明在笑,但在璩聿看来,她是在强颜欢笑。她原本就是在强颜欢笑。
璩聿回房换衣服,卧室的那张懒人沙发凳表面堆满她还没收进柜子的干净衣服,她可能一一试过,有些衣服歪七扭八地躺靠,没有了原本的形状。
男人进厨房热饭。嘉兰面朝窗外,她的户型不是落地窗。这会儿因席地而坐,背绷直才能看清楼下的全部风景。小区路灯白得晃人,以前没怎么认真看过,真是闲暇时光多了,总能发现一些平时没注意到的情景。
她化妆了,不同往日的妆容,今天是淡妆。口红因为酒精浸过的缘故,那抹红几乎变得不再存在。
“嘉兰。”他叫她,因为她现在太安静,倒酒都是轻拿轻放,生怕惊扰到他,可这是她家,他才是客人,还是赖在她家的客人。她太安静,他觉得家里空落落的,不习惯。
“嗯?”嘉兰转过身,脸上还是带着那股雀跃。他不瞎,他对她初次所见给出以貌取人的评价不改分毫。
会装。她怎么那么会装呢。
她难道不累吗?
“都吃完,别浪费。”她说。
璩聿吃饭期间视线总抬向阳台前的那道身影。饭没吃完。男人起身,他前天叫人在厨房装了一台洗碗机。
嘉兰对他升级家里电器的举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要是乐意,她不会拦着,就是……等俩人结束关系时别叫打包公司拆走就行。她想留着用,因为有用。
璩聿去洗澡了。嘉兰还坐在阳台前,酒瓶的盖子都拧紧了,从低到高排列在圆桌中央,酒杯空了。她手拄着地板,借力站起来,拍拍牛仔裤,晃晃悠悠进卧室,掀开被子,侧卧,睡了。一滴泪悄悄渗进枕巾。
浴室的水流声停止,璩聿出来,头发还没吹。嘉兰已经睡着了。两只掌心合十搭在枕头上。璩聿发现,她只要喝了酒,当晚的睡觉姿势就一定会是侧睡,并且半夜也不带翻身的。
嘉兰习惯把手机压在枕头下方。
男人去浴室拿出她的抽取式卸妆湿巾,单腿蹲在地上,给她卸妆,又端温水洗脸。怕力道太重,又怕洗不干净。
完事后他去阳台收酒,大拇指停在那只嘉兰喝过的酒杯上,杯口是一抹晕开的、淡淡的唇红。他用大拇指指腹抹去,没抹彻底。指腹中央蹭了红。
临睡前,璩聿从包里拿出在金店买的项链,一条条给她挂在首饰盒中,包括不同样式的戒指跟耳钉。他用真金白银填满她的首饰盒,希望这些精准重量的饰品能填去她心头空缺的虚拟位置。这些首饰都是他去选的。
*
第二天还是起得晚,嘉兰上完厕所,去客厅,称体重,两只脚踩上去,电子秤屏幕亮了一通后开始显示确切数字。
恍惚间,她察觉到后方有双眼睛,下意识用右脚大拇指挡住称上的数字,转过头,尴尬一笑。
璩聿语气轻快:“没看清。”
有零有整,他看得清楚。
嘉兰下秤后单脚又踩了一下,电子屏归零。
“你今天不上班?”嘉兰问完又去了卫生间,洗漱。他添置了一部分洗护用品。纸巾比她自己买的柔软耐用。他还在柜子里备了不少女性用品。他在日用品方面的要求比她高多了,也讲究多了。
蛮体贴的,嘉兰在心里嘀咕。白色的牙膏泡沫均匀地沾染在嘴唇一周。
*
金琳约了璩聿喝咖啡,在新氧湖附近,一家有低消的独立主题咖啡馆。
璩聿赴约,穿着随意,还是一身黑。
金琳也穿一身黑,v领白色长衫搭一件黑色阔腿西装裤,脚踩一双平底尖头皮鞋。
她就坐在二楼窗前的位置,点了一杯加浓美式。璩聿面前是一杯香草味的冰淇淋拿铁,咖啡液减半的。
金琳先是对他微微一笑,等他落座。她没有开场白,开门见山道:“璩聿,你喜欢嘉兰,爱她也好,这都没关系。”
“然后呢?”璩聿问。她说有重要的事,没透露要聊嘉兰。璩聿来的路上猜测过她会问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会喜欢嘉兰?她的特殊点?以及她怎么会输给嘉兰这个半道出现的陌生人。
她跟璩聿认识多年,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关系八九不离十是会成为夫妻。有璩聿的局,金琳也会在,当然,金琳在的地方,璩聿大可能也会在。他们不是如影随形的关系,是众人都知晓金琳喜欢璩聿,他们同时笃定,璩聿总有一天也会喜欢她。
金琳说:“我确实挺难过的,我不知道我输在哪儿了。我想,我如果问你原因,你可能也不会给出一个我想听的答案。毕竟你的真话一向都不好听。我必须承认我在感情方面并不大方,我们从来都不是情侣关系,我却一直暗中吃醋,不止一两次。”
金琳看着渐渐融化变小的冰块体积,有些不甘,又有些无奈,“我想说,喜欢她就要对她负责,爱她的话更要对她负责。”
她的话听起来很分散,所表达的意思非片面之词能笼统概括。璩聿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劝他多尝试,延长生命线,尽可能……或者更直白一点,他们所有人要求他自私地活下去。她以为她的长久陪伴会感化他,让他生出新的生意,让他接受那些生命的捐赠。没有。璩聿,他冷漠惯了,他不会接受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的赠予。他需要爱,他也不需要爱。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璩聿说。他脸上一丁点诚挚都没有。也是,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有股滴水不漏的劲,藏得很深。
相比较彻底失去他,她更愿意他好好活着,在某个地方,跟某位他爱的人,相守一生,直至暮年。她希望他健康长寿,仅此而已。
璩聿末了打包了一块榛子口味的蛋糕给嘉兰。她今天心血来潮去新公司面试,没告诉他地址,也拒绝让他送自己,坐地铁去的。已经下午了,他发信息问她过程。
璩聿:面试如何?
嘉兰:挺好的,自我感觉良好。
璩聿:晚上我们出去吃?有家西餐厅不错。
嘉兰:我吃不惯牛排。我请你吃饭。
嘉兰:铁锅炖。
璩聿:那去我家附近,我请。
嘉兰:也可以,地址发我,我直接过去,也马上要到饭点了。
她的妆容精致,大光明盘发,耳朵上戴着山茶花样式的珍珠耳饰,黑色长裙收腰衬衫连衣裙,黑色高跟鞋,手提一只黑色方块包。
一座中式装修饭店。
嘉兰放下包,坐在凳子上,眼睛看着前方柜子上的成套小摆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