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来了三匹狼,居心叵测,却实在能干。
地是干净的,饭是热气腾腾的,魏无虞和魏以宁是天天玩得不亦乐乎的。
魏小满大感挫败。
他用小刀削着新淘的黑木,一眼、两眼,飞到书案后正襟危坐的人脸上,书案还是人家现买,添置在卧房里的。
换了把刻刀,他愤力发出扰人的咔嚓声。
严元夫全神贯注,奋笔疾书,虽然已经筛选过,到他面前的奏本数量与御书房相比少很多了,但这沓批复完,坐船回京,马上会运来下一沓,所以他没有欲擒故纵,而是的确屏蔽了周围的动静。
咔嚓了一会儿,魏小满悻悻拂去了跳跃的木屑。
等人放下笔,他精神一振,站起来先动动腿,仿佛只是坐麻了活动活动,晃到书案周围,魏小满眼珠往下一转,似乎不经意问。
“忙啊?”
严元夫右手仍在写字,左手却空出来,攀上去自然地牵住青年,微微一扯,魏小满便顺势坐到他身边,懵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坐下?
不过无伤大雅,魏小满矜持地跟着看了半盏茶,自觉铺垫够了,“忙的话还是回去处理比较方便啊......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严元夫视线集中在奏本上,“怎么,要送我?”
青年心里七上八下,既觉得对方应该领会到自己不会和他回去的意思,又认为严元夫的态度有些古怪。加重语气道,“送!你走的时候,我肯定好好送你,相送十里。”
男人摸着他的手,气定神闲,“不用试探我,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一起走。”
“......哦。”
魏小满讪讪,听严元夫的意思,他不会强迫自己跟着走,但是他又说不许赖账,大有纠缠到底的无赖。
如果换个人这么说,毫无疑问,混迹花街柳巷的纨绔子弟养外室的哄骗之词。可魏小满心如明镜,严元夫没必要也不需要这么做。
他摸不着男人的意图,总觉得像浮在一处水深未知的小潭,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底就会陡然断层,将尚有自保之力的凫水人纳为己有。
魏小满徒劳瞪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之前你给郑家搬家不是找了个读书的理由么?”
严元夫缓慢顿笔,转过来,神情凝重,和他面对面。
“不要搞这么正经,我不是要秋后算账——”魏小满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挠了挠右脸,视线漂浮,语气微妙道,“那个大儒,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还是那句话,如果郑岳则活着,他当然不会甘心对方享受荣华富贵,但他死了。而楚娘同青年一样,出身贫寒,甚至对方更悲哀一些,进了青楼,卖笑陪酒多年。
换个角度来讲,魏小满觉得,他和楚娘其实都是时运不济的人。
假如世道安稳,百姓和乐,他和楚娘都生在父母安护的屋檐下,那就不会遇到郑岳则,遑论发生这桩令人作呕的‘风流韵事’。
所以他的确无心计较严元夫的封赏,也无意搅和楚娘母子的安定。
主要是有点尴尬,之前为搬出藏珠殿,他不惜说出‘不学了’的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有条件的话,魏小满心想,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小孩上学可以跪。
男人一哂,“你想寻找名师给无虞启蒙?”
魏小满郑重点头,他原是想在当地私塾中给无虞挑选一个最适合的,然而事与愿违,此地的私塾要么有不收女学生的规矩,要么价格昂贵,学生之间攀比成风。
他舍不得无虞受委屈。
同时,魏小满也存了点忿忿不平的幽怨。
严元夫能给郑岳则的孩子找一个大儒教养,怎么不能给他的孩子找一个呢?
“那大儒本就是托词,名气也只是局限在鞍洛一带。无虞年龄小,这个年纪的童子正经拜师,如同半子。自然该拜一个名副其实的文坛大家才好。”严元夫却不满意,思忖片刻,“宫中编撰有一人,诗词大家,家学渊源极厚,不少族人都是清流文人,她清高孤傲、醉心诗书,未曾婚配,独身而居。”
魏小满抬眼,欲言又止,“我不想是因为无虞可以侍奉身侧,养老送终,才勉强他人收作学生。”
说这话时,青年目光略含隐晦的歉疚,他活得通透,知道有时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依靠或多或少利益关联,才能长久稳定持续下去。
就连父母子女也不能免俗,冲着传宗接代、养儿防老的人,不在少数。
文坛大家要收弟子,想拜师的人肯定如过江之鲤,凭什么收一个四岁小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