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吟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得心头的寒意散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程砚秋,眼底带着几分恳切,声音却很坚定:“程班主,我知道春和戏班是右哲最信任的据点,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出手,帮我救他出巡捕房。”
程砚秋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尹风吟,眸色深沉,半晌才缓缓开口:“尹小姐,实不相瞒,蒋右哲出事的消息,我们早就收到了。巡捕房那边被布下了天罗地网,不仅安插了大量人手,还买通了里面的探长,想要从正门救人,难如登天。”
尹风吟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被安上的是抗日分子的罪名,一旦移交军部,后果不堪设想。”
程砚秋看着她眼底的焦急,沉默了片刻,才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清脆的声响:“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这法子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不仅救不出蒋先生,你自己也会身陷囹圄。”
尹风吟立刻挺直脊背,眼神里满是决绝:“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不怕。程班主,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程砚秋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决心,而后才缓缓开口:“我们想要救人,就必须抓住对方的把柄。”
他顿了顿,继续道:“蒋右哲之前截胡的那份加密档案,你应该知道吧?那档案没有密码本,根本打不开。”
尹风吟瞳孔骤缩,她终于明白程砚秋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拿到密码本?”
“不错。”程砚秋点了点头,语气凝重,“蒋右哲怀疑,佘旭就是那个从南洋回来的k先生,密码本一定在他的手上。只要你能拿到密码本,我们就能破译档案。到时候,别说救蒋先生,就算是让佘旭身败名裂,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尹风吟的眉头紧紧蹙起,她太了解佘旭了。
从她站队蒋右哲起,佘旭必定已经对自己存有提防。
“我……可能不行。”
程砚秋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石桌上,推到她的面前:“这个你拿着。”
尹风吟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方锦盒上,锦盒用暗紫色的绒布缝制,边角绣着细密的云纹,看着寻常,却透着几分不一般的精致。
她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绒布,就觉出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是藏着什么锋利的物件。
程砚秋看着她眼底的犹豫,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尹小姐不必忧心,这盒子里的东西,能助你一臂之力。佘旭对你虽有提防,可他心里那份年少时的执念,便是你的突破口。”
尹风吟咬了咬唇,终是抬手将锦盒打开。
盒内铺着一层雪白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是梅花造型的银质胸针,花蕊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珍珠,看着是寻常的饰物,可仔细瞧,便能发现珍珠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是藏着什么机关;另一样是一支竹管,管身刻着浅淡的纹路,管口用蜡封着,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药香。
“这胸针里藏着□□,能记下你和佘旭的所有对话,”程砚秋指着胸针,一一解释,“竹管里是特制的迷香,无色无味,点燃后一刻钟内,便能让人昏睡过去,却不伤性命。你若能寻到机会,将迷香点燃在佘旭的书房,便能从容寻找密码本。”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到尹风吟手中:“这是佘旭城西旧宅的布局图,他的书房在二楼东侧,密码本应该藏在书桌的暗格里,暗格的开关在砚台底下,逆时针转三圈便能打开。”
尹风吟拿起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纸上的线条勾勒得清晰明了,书房的窗户、书架的位置,甚至连门口守卫的换班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显然,春和戏班在佘旭身边,早已布下了暗线。
“我……”尹风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涩得厉害,“我若是失败了,不仅拿不到密码本,恐怕还会连累你们。”
程砚秋看着她眼底的挣扎,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尹小姐,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在旧宅外布了二十个兄弟,只要你发出信号,他们便会立刻接应你。再者,蒋先生在巡捕房里,一日没有证据,便一日多一分危险。你是唯一能靠近佘旭的人,也是唯一能救蒋先生的人。”
尹风吟抬眼看向程砚秋,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果决:“我不能以真面目去见他。”
程砚秋微微挑眉,似是早有预料:“尹小姐有何打算?”
“佘旭身边从不缺名门千金的追捧,”尹风吟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声音压得极低,“我易容成其中一个,借着爱慕之名接近他,他防备心会少几分。”
这话倒是说到了程砚秋的心坎里,他颔首道:“此法甚妙。戏班后台有上好的易容膏,还有几套千金小姐的衣裳,尹小姐若是需要,我这就让人去取。”
半个时辰后,戏班后台的梳妆镜前,尹风吟对着铜镜静坐。
程砚秋亲自上手,用细腻的易容膏将她原本明艳的眉眼修饰得柔和几分,添了几粒浅浅的雀斑在鼻翼两侧,又将她的发髻打散,挽成时下最流行的垂云髻,插上一支珠花。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却少了几分尹风吟独有的凌厉,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娇怯,活脱脱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
尹风吟换上一身藕荷色的洋装,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抬手抚上脸颊,触感粗糙,与平日里的细腻截然不同。
她从程砚秋递来的衣料里,挑出一枚刻着“沈”字的玉佩。
这是戏班收集的旧物,恰好能冒充城南沈家小姐的身份。
“沈家小姐沈若薇,痴恋佘旭许久,却一直没机会近身,”程砚秋将那枚□□胸针别在她的洋装领口,声音压低,“你就借着送请柬的由头,去佘府递话。”
尹风吟点了点头,将那支迷香竹管藏进洋装的暗袋里,又将布局图熟记于心,这才转身走出后台。
城西佘府外,车水马龙。
尹风吟坐着黄包车到了门口,刚下车,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下。
她故作紧张地攥着手里的鎏金请柬,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怯意:“烦请通传一声,城南沈家沈若薇,有要事求见佘先生。”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华贵,气质温婉,不像是歹人,便转身进了府内。
没过多久,守卫折返回来,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您进去。”
尹风吟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娇怯的笑意,跟着守卫踏进了佘府。
府内的布局还是年少时的模样,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雅致。
只是如今走在这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松惬意,只剩下步步惊心的戒备。
守卫将她领到客厅,便躬身退下了。
尹风吟抬眼望去,只见佘旭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的阴鸷被温和的笑意掩盖,看着竟与年少时那个温润的少年有几分相似。